宣传片拍摄那天是周五，嘉仪和元沭约好，他拍摄结束后，两人在小别墅补习功课。

嘉仪背书包顺着人流从文化部大门出学校。和艺术部大门外不同，这边门口有很多司法机构，马路更宽敞，街道也更威严干净。

但只要有学校在的地方就会有生意，有生意就会有商店。校门正对着的马路对面，是法院，法院两边有许多饮品店与早餐店。

嘉仪本想直接打车去小别墅的，但见对面新开了一家星巴克后，黑皮鞋就渐渐停了下来，最终走到店门前。

她走进去，点了杯摩卡星冰乐和卡布奇诺。

嘉仪为不引起周围同学的注意，极少在教室里出给元沭补课用的测试题，多数时候都是在家里熬夜加班写。

星巴克店内更多是商务人士，放眼望去只有一两个穿综高校服的学生。等东西做出来的几分钟里，嘉仪起码能整理出五道测试题。

于是她从书包里拿出东西开始写，闻店内浓郁的咖啡香味，听邻桌人从耳机里透出来的隐约音乐鼓点，倒是岁月静好。

几分钟后嘉仪点的东西做好了，前台在叫号，她放下笔起身去拿。与此同时，店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个高瘦的男生。

岩兰草的香气顺着室外的风扑面而来，嘉仪立刻警觉，走向服务员的脚步戛然而止，朝来人投去并不友好的眼神。

张定兮也看见她了，表情还是那样闲云野鹤，吊儿郎当地插着兜，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草气。

他经过嘉仪面前时扯了扯嘴角：“巧。”

嘉仪没回他，男学生自顾自走到嘉仪的位置旁坐下，煞有介事地翻看她桌上的东西。

她拿过自己点的两杯饮品，压着火快步回去，放下东西，一把从张定兮手里抽走笔记本，“啪”地合上：“张叔叔不可能没教过你，不要随便动别人的东西。”

张定兮笑了笑，身上岩兰草的气味非常浓郁，凛冽又缠绵，很干净利落的香味，不刺鼻也不至于被忽视。

他轻声说：“你是别人吗？”

嘉仪皱眉，嫌弃地看他一眼。

张定兮叹了一声，眼睛朝这时候推门进入星巴克的另一个人看过去，目光里满是无奈，“咱们是命运共同体，谈不上是陌生人吧。”

“更谈不上是朋友。”嘉仪没好气地回，顺着他眼神方向看去，发现张行止正穿着燕川一中的校服，背上耷拉着书包，满脸疲惫地走到张定兮旁边。

“我叫你等等我，你腿这么长我能赶得上你吗？体谅一下你弟会死啊？”张行止恼道，把书包扯下来扔张定兮手里，伸手，“手机给我，我要点喝的。”

“未成年最好还是不要喝咖啡。”张定兮语气淡淡。

“我要喝抹茶星冰乐！”张行止说。

“我请你喝吧，怎么样？”嘉仪打圆场。

张行止毫不客气地应下来了，张定兮也没拦，任凭张行止拉上嘉仪到前台那儿点单，自己靠在位置上犯困，手指却始终有节奏地点着桌面。

等嘉仪回来，他还是这副姿势。

张行止趴在前台眼巴巴地等饮品，嘉仪拿走桌上的笔记本与课本，放进书包，用下巴冲他那儿一点：“我已经付了，钱不用还。哦，还有，张定兮。”

听见她喊自己的名字，张定兮撩起沉重的眼皮，投去懒懒的目光。

“我们也没有很熟吧，你对我这么不客气，不觉得害臊？”嘉仪拉好书包拉链，把书包背到肩上。

张定兮哂笑了下，“刚刚主动给张行止买星冰乐的不是你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张定兮心知肚明，她指的是嘉宥打架那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就那样捞住了她的腰。他喉结滚动，抬手，手指不自然地扫扫鼻尖，没说话。

“签合同都有违约金，约法三章，你先违反规定，是不是该有点儿惩罚？”嘉仪站在那儿，穿着艺术部绛红色的制服外套，映得脸颊微微泛红，皮肤瓷白，立体的五官在咖啡店暧昧的光氛下显得更漂亮了。

张定兮盯着她，“你想怎么罚？”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样做，但也不感兴趣。”嘉仪双手抱臂，交于胸前，“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向来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也喜欢不留痕迹。”

他们都是洞若观火的人，在第一次看清对方的双眼，第一次撞破对方的秘密，第一次达成约法三章后，就清楚地知道彼此是什么样的。

因为太过相似，才能一眼就看出是同类。

“你帮我个忙。”她说。

“说。”

“帮我查朱观和周字景的关系。”

朱观就是与嘉宥打架的男生。

张定兮点了点头，丝毫没有感到惊讶，似乎程嘉仪做这些就如同每天要吃饭那样普通。

嘉仪继续道，“朱观很普通，如果没有人怂恿，他不敢来堵我，更不敢直接发我的照片。”

张定兮从喉咙里滚出个低沉的“嗯”字，嘉仪对他顺从的态度挺满意，转身就要走了，却又被他叫住：

“程嘉仪，你悠着点。”

嘉仪蹙起眉，疑惑地回头。

张定兮从椅子上起来，双手插兜，头顶茂盛蓬松的黑发几乎要顶到灯，光线不均匀地洒到他脸上，英朗的五官显得有些压迫感：

“元沭很难缠，别玩脱了。”

嘉仪立刻明白他又不知道从哪儿得知她和元沭的关系了，此人的关系网错综复杂到了可怕的地步。

她觉得他有病，明明不会往外说还非要故意来挑逗她，于是瞪了他一眼：“傻逼。”

张定兮就是那样“知道就知道，那又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的性格，可他又喜欢犯贱。

嘉仪大步走出了星巴克，在手机上叫的司机已经到门口，张定兮在店内注视她捧着两杯咖啡，有些气呼呼地关上了车门。

喉咙里后半句“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被张定兮生生咽回去。嘉仪坐的车开走后，张行止拿到了心心念念的抹茶星冰乐，难得对他笑开了花：

“哥，你从哪儿认识这么漂亮又这么好的姐姐的？下次放学能不能也是你来接我？我还想找她。”

张定兮抓过张行止的书包，拎在手里，给了张行止脑门狠狠的一记，用同样冷漠的语气骂他：“傻逼。”

-

小别墅，嘉仪输密码进屋，娴熟地换上拖鞋，把书包和咖啡放到饭桌上。

又转进厨房洗手烧水，查看药箱里给元沭的感冒药是否还有存货，发现不多了之后便拿手机叫了份送过来。

退出外卖软件，嘉仪走到饭桌旁坐下，喝了口卡布奇诺，然后点进校园墙浏览。

嘉宥与朱观打架斗殴的事情还挂在热榜上，大家都有点不敢相信，平时虽然看上去脾气不好但也从来没和人发生过口角的程嘉宥，竟然会在保送集训这么关键的时期冲动。

也有很多人惊讶于朱观的下流与不知廉耻，竟然敢在程嘉宥眼皮子底下这样骚扰程嘉仪，还堂而皇之地把照片发到墙上。

嘉仪几乎把评论翻完了，人都看手机快躺到椅子上，确保没有人注意到张定兮与她关系匪浅后，才放心地关掉屏幕。

然而这时候门铃响了，嘉仪不耐烦地“哎”了声，挣扎着起身去玄关，手搭上门把手那刻，门忽然从外打开了，元沭提着药转头与外卖员道别。

他再转过来，被站在面前的嘉仪吓了一跳：“啊！”

嘉仪笑了下，“干嘛啊。”

“吓死我了，忽然出现在这里。”他进屋，低头换鞋，声音还带着重重的鼻音。发烧过后的感冒余温还挥之不去，元沭整个人都烫烫的，站近了就能感受到热气。

嘉仪接过他手上的东西，“宣传片怎么样？顺利吗？”

“不顺利。”元沭换好鞋，疲惫地直接瘫倒在沙发上，“两部一起拍的，徐司媛和周字景一直在吵架，我头都大了。真的，他俩没一天消停。”

“晚饭怎么解决？”嘉仪回到饭桌旁，拉开书包，把书本放到桌上。

元沭一听她的动静就知道接下来要干嘛，“啊……你让我歇会儿吧，咱们晚饭之后再学行吗？”

他想到什么，坐了起来，“我带你出去吃，怎么样？”

“你现在不怕被人发现了。”嘉仪平静道。

“燕川这么大，我们不至于运气这么背吧。”元沭嬉皮笑脸道，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嘉仪，随即看到了她手边那杯摩卡星冰乐。

“摩卡星冰乐给我买的吗？”他讶然。

嘉仪点头，轻轻笑了下，元沭便从沙发上腾起来，走来拿咖啡。

他站在桌旁，嘉仪坐着，抬头看他：“出去吃的话换套衣服比较保险，校服太招眼了。”

元沭喝着星冰乐，垂睫，两双同样漂亮、睫毛同样浓密的眼睛，来回看着对方的两颗眼瞳，一时之间没人说话。

男生先移开了目光，低低应：“行。”

嘉仪微蹙眉：“怎么了？你还难受吗？”

“没有。”元沭把咖啡杯放回桌上，转身上楼，感受到自己耳根的热量，急于转移阵地，“我这儿没有女孩子的衣服，你穿我的？”

“嗯，只能这样了。”嘉仪起身跟着他上楼。

两人一前一后到二楼元沭的衣帽间里，打开衣柜，一股浓烈的薄荷清香扑鼻而来，一整面名牌男装出现在嘉仪眼前，大多数是黑白灰。

很符合元沭这种又帅又难以接近的男高中生的刻板印象。

元沭翻了翻衣柜：“感觉外套你都穿不了，只能穿厚一点的卫衣了，太冷的话再围个围巾。”

他抽出一条压箱底的针织红围巾，递给嘉仪：“选吧，喜欢哪件穿哪件。”

嘉仪接过围巾，拿了件黑色卫衣出来，兀自转进卫生间换去了。

元沭目送她的长发发尾消失在拐角处，收回眼神，从柜子里也扯出一件黑色卫衣。

嘉仪换好衣服下楼时，元沭已经穿戴完毕坐在饭桌旁喝星冰乐了。红围巾挂在臂弯上，她把袖子往上挽了挽，可袖管太大，长度又太长，她捋上去又会掉下来，女学生不免得有些烦躁。

她从楼梯上下来，元沭就起了身，高大的男生，身上带着清新薄荷味，浓烈的雄性荷尔蒙与清香同时突然朝她袭来，人站到她面前，伸手帮她卷袖子。

“……”

上目线滑动，嘉仪抬眼看了看他。

元沭没什么表情，很平静，敛着眼专注替她卷袖子，冰凉的指尖时不时触到她的皮肤，冷热短促地相碰。

“我们去吃什么？”她轻声问。

两人站得很近，嘉仪可以看见元沭卫衣领子内藏着的锁骨，还有他常年随身携带的红绳，皮肤很白很腻，与红绳形成了非常明显的对比，莫名有种神性。

元沭也轻轻答：“你想吃什么？”

“我没有喜欢吃的东西，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她说，见元沭卷好了，手抖了抖，袖子稳稳当当地停留在手腕上，长度刚刚好。

元沭接着拿过围巾给嘉仪围上，“怎么没有喜欢吃的东西？卡布奇诺不是吗？”

嘉仪恍然大悟地“哦”一声，短促又清脆。

元沭的表情忽然愣住了，动作一僵，随即很快反应回来，帮嘉仪围好后，小心翼翼地将她的长发扯出来：“你出去把头发解了吧，暖一点，腿都光着了，上身要保暖。”

嘉仪笑了笑，“你怎么知道头发放下来会暖一点？”

元沭收回手，插进兜里：“因为我有女朋友啊，这不是应该知道的么？”

嘉仪语塞，拉过他的手：“那就去吃意大利餐，怎么样？我们家的意大利厨师做饭很好吃。”

元沭被她拉着，两人亲昵得就好像真正因为互相喜欢而走在一起的情侣那般，嘉仪的动作也很自然。

“听你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