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天色已经大暗,两人叫了辆私家车开到城区,嘉仪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去便利店买了两幅口罩。
元沭知道燕川有条西餐街,带嘉仪去了那里的意大利餐馆。
嘉仪平时很少和朋友出去玩,身边的人除了嘉宥再没别人,所以她对从小生长的燕川市其实并不了解,只知道富人区那边的情况。
元沭就不一样了,生性爱玩,燕川所有好玩的地方都有过他的足迹,所以带女友出门对他来说简直不要太游刃有余。
西餐街照往常人流量很大,元沭为了不让嘉仪和他走散,一直牵着她的围巾。嘉仪一开始还没觉得奇怪,直到经过他们两个的一个小孩兴高采烈地指着他们,对他的妈妈说:
“妈妈!哥哥牵着姐姐好像在牵小狗呀!”
两人都听见了,小孩的声音很尖,即使挤在人群中也很难不注意到。元沭当即松了手,朝嘉仪投来“抱歉我真没往那方面想”的眼神。
嘉仪笑出声,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找到元沭摇摆在裤缝边的手,盈盈握住。
元沭懵了,错愕地回头看她。
嘉仪淡淡冲他笑。
他喉结动了动,紧紧地回握住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鼻尖:“很快就到了。”
嘉仪跟着元沭往前走,没走出几步,不知道怎么地就被自己绊了一下。女生尖叫一声,身体猛地朝前冲。
元沭眼疾手快地捞住她,扶着嘉仪站定,“被撞到了?”
嘉仪低头查看自己的皮鞋,“不是,我自己绊自己,鞋带好像开了……”
元沭立刻拉着她走到旁边稍微人少一点的地方,二话不说,蹲下来替她系鞋带。
嘉仪本想自己系,没想到元沭回消息这样当机立断、不容商量地就蹲了下来,“我自己来吧”卡在喉咙里没说出口。
栗棕色头发招人,一男一女都长得出众,又穿着同色系的衣服,经过他们的路人总要回头再看几眼。
元沭毛茸茸的头顶在嘉仪眼前一览无余,她出神地盯着他蓬松头发中间的那个发旋,想着这几个星期以来与这个男生的相处。
他们好像在确定关系那天就自动达成了共识,谁也没有开口,但谁都对彼此做出了普通情侣该做的事情,比如照顾对方的健康,替对方整理着装,再比如刚刚的牵手。
异常默契地没有过问对方的意见。
不知道元沭是怎么想的,反正嘉仪是因为这段恋情感受到了叛逆与挣脱束缚的爽。
多年来身边没有一个朋友,因为过于高高在上所以无人敢摘,父亲的控制欲让她身边只有哥哥陪伴,元沭的野性子彻底唤醒了嘉仪骨子里的叛逆,那些没边界感的举动对她来说更是无足轻重。
嘉仪甚至想将这种状态持续得久一点,在元沭提出要告诉双方家长让他们抓狂之前,她只想享受地下恋的刺激。
只不过元沭为什么在最开始就没告诉她结局应该怎么做,嘉仪无从得知,她也因为贪于享受懒得问。
她抬起头,无意识地瞟了眼街道某处,涣散的眼神忽然逐渐变得聚焦,随即用手拍了拍面前男生的肩膀:“元沭。”
“怎么了?”
“你起来。”
“还没系完。”
“不是,那个。”
“怎么?”
“徐司媛。”
元沭“蹭”地站起来,速度过快,他的后脑勺猛地撞到了嘉仪的下巴。她吃痛地叫了声,拿手捂住,元沭紧张之余又哭笑不得地看了眼她的伤势,确认暂时没有大碍后回头往嘉仪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徐司媛确实在那儿,穿着绛红色制服,人群中很惹眼,身边是两三个同样穿制服的女生。
“走。”
元沭拉住嘉仪的手,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
徐司媛因为出于对元沭的熟悉发现了他的存在,但脸上表情仍然茫然,只是有所察觉地朝他们这边看。
“司媛?”同伴女生问道。
“我好像看到个熟人,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好,你不要走太远。”
“知道。”
徐司媛裹紧了外套,皱着眉往元沭与嘉仪离开的方向走,越看越觉得前方正在慌忙逃窜的两个人的背影好熟悉。
嘉仪边快步走边紧张回头查看,见徐司媛确实追过来了,连忙回头,戴上了卫衣帽子:“快走,她找过来了。”
元沭左看右看,当机立断带嘉仪闪进一条小巷子里,继续快步往前走,没有奔跑也没有声张,穿过这条小巷,他又轻车熟路拐进另条更暗一些的巷子,直往里走。
嘉仪又往后看了看,只看见巷口人来人往的身影,没再看见徐司媛:“她没追上。”
两人都松了口气。
“给我看看。”元沭弯腰,低头看嘉仪的下巴,“好像有点红,之后应该会淤青。”
他拿手轻轻揉了下嘉仪的下巴,捧着她的脸,温热的触感从男生柔软的掌心传到女生的脸上,昏暗的巷子里只有一点朦胧的灯光,照得两人之间氛围氤氲。
嘉仪的小鹿眼在这样不完全明亮又有点暧昧的灯氛下显得更勾人了,清澈的目光就那样直白地盯着元沭,把他看得很不好意思。
“你别看我了。”他伸手碰了碰她眼睛。
“你长这么好看不是给人看的?”
“程嘉仪。”元沭略无奈地加重了语气。
“有事说。”
“跟我谈恋爱什么感觉。”
“刺激。”嘉仪开诚布公。
元沭没说话,微弱的灯光几乎被他宽阔的肩膀全部挡住,男生整张脸都是隐没在黑暗中的,看不清神态。
他缓声:“徐司媛喜欢我,所以我不敢告诉她。”
她“哦”了声,“那你喜欢她吗?”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我喜欢她干嘛还和你谈?”
“我们算社会主义革命友谊啊,是合作。”嘉仪这句话出口就后悔了。她心里就算是这么想,但她也确实因此得到了好处,这么说太落井下石了。
所以她再次开口找补:“但我会认真谈的。”
元沭还是没接话。嘉仪估摸着这小男孩的脆弱小心脏又要破碎了,就打算再说些什么哄哄,不想下一秒,男生缓缓抱住了她。
薄荷清香几乎将巷子里那股不知名的淡臭味全部掩盖住,他身子很暖和,而嘉仪不管是露在衣服外的还是藏在衣服里的,都冰凉到了一定程度,这样忽然地被抱住,不止是身体,她的心脏也感受到了莫名其妙的温暖。
嘉仪鸦睫连颤,有点错愕地微仰头,感受到元沭把脑袋埋进了她颈窝处的围巾里,用冰凉的脸颊轻轻蹭着她的耳垂。
有点痒,但很舒服。
两具年轻有为炽热的躯体隔着两层衣料,却能清楚地感知到对方心脏的搏跳,一唱一和,很有节奏感。
“以后能不能换个叫法?”
“嗯?”嘉仪没反应过来。
“叫,阿沭,行不行?”
“……”
元沭抬起头,盯着她。
嘉仪还是没听懂:“为什么叫你阿沭?元沭不行吗?”
他脸颊早已不知道什么时候通红,但光线太暗,嘉仪看不清楚。元沭的心脏都快跳出身体了,他竭力压制着嗓子里的紧张与干涩:“你是木头吗……”
“嗯?”
“那现在我要求你这么喊,行吗?”他知道面前这人吃硬不吃软,只知道跟从最简单直接的命令,在感情上完全迟钝得像被溪水养到光溜溜滑丝丝的鹅卵石。
“好。”嘉仪应。
元沭叹了口气,牵她手:“你会好好谈,可别食言。”
“知道了,元——”
嘉仪顿了顿,随即:“知道了,阿、沭。”
元沭牵着她的手心紧了紧,转身带她出巷子,在走到光线亮的地方之前,迅速收起了自己升高的颧骨。
嘉仪被男生牵着,手心很暖和,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元沭的背影。
她刚刚装迟钝应该装得挺好的吧,感觉他一点儿也没看出来。但元沭这人怎么回事,嘉仪心有些慌,该不会真喜欢她了?
她脑海中忽然猛地响起一道声音。
——“别玩脱了。”
和鞋带散掉、遇到徐司媛一样不幸,意大利餐馆没开。一男一女两个学生饥肠辘辘地站在门口,看着用蜡笔在木板上写的“close”发愣。
“去吃日料怎么样?”元沭提议。
嘉仪摇头。
因为元沭的不对劲她几乎失去了所有进食的欲望,张定兮的戒告在她耳边挥之不去。弄人她擅长,但弄感情真没试过,万一玩脱了,嘉仪不知道自己会怎么被程誉中搞死。
手机振动。
嘉仪抬手,见是个燕川本地的陌生号码。
她走远了些,给了元沭一个眼神,心里有点预感:“喂。”
“存下我电话,加微信。”张定兮那头声音很嘈杂,他的声线模糊,但能听得到男生正在呼吸,她猜测他在抽烟。
“直接现在说吧。”
不愧是张定兮,下午刚交代的事情晚上就干完了,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不对劲,“你哪儿来的我电话?”
“哈,我要先回答哪个?”
“刚刚的。”
嘉仪说完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她和张定兮明明相处不久,怎么能这么默契。
他说的第一个是嘉仪下午让他去查的事儿,第二个就是他怎么要到的她电话。张定兮这么没头没尾地问话,她竟然也能听懂。
“你哥给的。”
“不可能。”
“骗你干嘛啊,哎呀。”
“除非是你偷看的。”
“行我就是偷看的,现在能说朱观和周字景那事儿了么?”
“……说。”
“朱观呢,从高一开始暗恋你,高二的时候打篮球认识的周字景。他篮球技术不错,周字景喜欢和技术好的人玩儿虽然他技术真挺烂的,所以两人就成了朋友。”
“周字景和你是小学同学对吧?”
“嗯。”
“利用这点让朱观对他百依百顺,欺负了挺多人,朱观也成了周字景的小弟。”张定兮叹了声,“唉,烂事儿真多,然后朱观胆子就大了,去知春里巷堵你,你那时候在查边艾和童麦冬的关系吧?”
“……说出去你死定了。”嘉仪平静道。
“那你多虑了,我根本懒得讲。堵你那天周字景也在,帮朱观拍了照片,之后他没再骚扰你是因为怕元沭,所以没敢轻举妄动。至于发校园墙这事儿,周字景好像没怂恿朱观,是他自己干的。”
嘉仪听得颤抖。
原来不是元沭的父母在监视他,而是那天周字景也在!他才是把照片交给元书达的人!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行,我知道了。”
“加微信,张行止哭天喊地说要还你钱,不然他给我这钱我就自吞了啊。”张定兮挂电话前撂了这么一句欠得要死的话。
嘉仪拿掉手机,眼睛里泛上一层泪光。
“王八蛋。”骂的是周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