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仪的手无力地垂下来。
元沭站她不远处,“家里有事儿?”
她疲惫地回:“现在能先回去么?我没胃口。”
他看出她心情低落,应好,叫了车把两人拉回小别墅。嘉仪一进门就坐到饭桌旁翻课本,打算直接给元沭补习,一言不发,房子里气氛有些奇怪。
程家的事儿元沭不好过问,只能默默坐在她旁边,自觉地拿了笔开始看她出的题目。
嘉仪心情很差,但不得不忍着,呼吸沉重,冷眼看着元沭艰难地做题。
他做出来几道,她把本子拉过去给他讲,声音还算平稳,但语气很冷淡,不愿意多说一个字,怎么简洁怎么来。
元沭明显感知到她是在忍脾气,大概是真的很烦,但又不能冲他发泄。他眼皮连眨,肚子块饿扁了,不敢提出吃饭。
嘉仪讲完,又让他做新的题,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看见两个鸡蛋和几盒速冻意面,快刀斩乱麻地拆掉开始做。
元沭看她在干什么,被人用一记眼刀杀过后开始专注写题,直到嘉仪把做好了的鸡蛋意面端到他面前,才放下笔。
“饿了吧。”她说,拿走笔记本替他看题。
元沭拿叉子吃面,没说话,旁边的人在认真严肃地改题目,改到最后,发出了“呵”的一声,随即合上书:“看来高压情况下你写题准确率很高,以后都这么学吧。”
“什么?”元沭放下叉子,“你刚刚生气演的?”
“半演半真,我心情是有点儿不好。”嘉仪把东西收进书包,拉拉链,“对不起,开个玩笑。”
元沭后知后觉觉得自己被耍了,有些恼火:“程嘉仪,跟我谈恋爱除了刺激还有什么?”
“利用。”她丝毫不加掩饰,背起包往玄关走,“另外我很好奇,我们俩会怎么结束。”
元沭重重撂了叉子,抽张纸巾,边擦嘴边快步跟上她,和她一起穿鞋,“敢不敢赌,不会结束。”
嘉仪穿鞋的动作顿住,看他,他穿完鞋站直了身也敛眼看她,目光里有笑意:“我这人藏不住喜欢,虽然讲这话有点害臊,但感觉不讲就没意义。”
“喜欢我吧。”他说,“没有心动的这种关系谈不上是恋爱。”
嘉仪依旧看他,三秒后,她摁下门把手,“试试。”
元沭高兴了,就这么两个字就能哄好。他叫了车送嘉仪回家,从城郊到燕川富人区,路上经过很多街道,行人比他们刚出门找饭吃时已经少了很多。
嘉仪始终看上去心事重重,侧头看窗外,没给元沭一个眼神,但两人的手却荒谬地拉在一起。
她看见窗外几个人在路灯下纠缠在一起,忽然直起身摁下窗户的控制按钮,从外面叫了声:“喂!”
元沭被她吓一跳,也朝窗外看,只见一名高挑的长发女生正被两三个中年大叔纠缠,穿流光溢彩的蓝紫色礼服,肩膀上披了件白西装,长得非常漂亮。
她身后是两三个酩酊大醉的啤酒肚大叔。元沭连忙让司机停下,嘉仪同时松开他的手,开车门走下去,元沭没喊住她:“嘉仪!回来!”
程嘉仪“砰”地关上车门,元沭生生被截断往前的路,只能再次打开车门下去,下去时就听见嘉仪在愤怒地大吼,上前拨开男女:“滚!死一边去!”
大叔们当然不甘示弱:“你谁啊辣妞?要不要一块玩儿?”
只见嘉仪拾起路边的石子,毫不犹豫地朝大叔的面门上砸。他们还算灵活地躲闪过去,再回过神已经恼羞成怒了,把酒瓶在路灯上一摔,玻璃散落一地,拿着尖锐的啤酒瓶就要朝嘉仪和长发女生砸过来。
元沭大喊一声:“干什么?!”
男生声音很有穿透力,嘉仪和长发女生看过去的时候,私家车司机也很仗义地下来了,走在元沭身后。
元沭阴着脸。嘉仪从未见过他这副表情,平时都很懒洋洋,不爱管闲事但又很听话,对她百依百顺,这会儿生气了的样子就让混血的立体五官有了最好的发挥用处。
压迫感,帅,冷,气场不同挑衅。
两个高大的男性出现,大叔们只能朝女生们啐一口,扫兴地走了,走时嘴里还念念有词地骂她们。
听见他们骂的话很下流,嘉仪还想再骂回去,长发女生一把拉住她:“一一。”
嘉仪回头用恼怒又无奈的眼神看她:“你在一中不是能横着走吗?怎么现在不吱声了。”
长发女生叹了下:“其中一个是我老板,不好得罪,幸好你——”
她看了眼元沭,“——你们来了。”
嘉仪胸口起伏着,见那群大叔走远了,拉师沁上私家车:“阿沭,你把地址改到沁沁家,明御湾。”
“行。”元沭笑着拿手机,三人坐上车。
“叫这么亲切?”女生和嘉仪坐后座,元沭坐副驾,她脸上化着精致的妆,饶有兴趣地来回看他们二人,潜台词就是叫嘉仪给她介绍一下。
“男朋友,元沭。”嘉仪指了指前座,在车内后视镜与元沭交眼神,“师沁,一中高三段的大姐大。”
师沁拍了下嘉仪手臂,后者道“干嘛”,她装作没事人朝元沭笑,“能和一一谈上,厉害,嘉宥没有找你算账?”
元沭礼貌地通过后视镜冲师沁颔首。
“我哥不知道。”她说。
师沁:“晕。”
元沭没说话,嘉仪也不吭声,只是干笑了两下。两人都明白如果嘉宥知道他们在谈恋爱,是手撕元沭呢,还是和嘉仪决裂?
真说不准。
“今天有拍摄吗沁?”
师沁开始解耳环,丁零当啷响,清脆好听:“对,本来要拍aurora第四季度新品的,你看我都穿上了,结果过去被翘了,人家都拍完了我才到。”
“故意给你通知了不一样的时间吧。”嘉仪拿手机,点开与傅濡琪的对话框,“我跟他们总监说,你老板在干什么?你的资源让给别人?”
“不用,大小姐,我要跳槽了。”师沁笑道,她是浓颜系大美女,凌厉干脆的眉毛,狐狸眼,红得想血的嘴唇,笑起来更妖艳了,“你知道时代吧,老总上周跟我谈签约。”
嘉仪立刻关掉手机,“是好事,那刚刚为什么说不好得罪你老板?反正以后也不会见了。”
“原来靠关系进的,老板是我爸远房亲戚,你知道我和我爸关系不好,当时腆着脸皮求他帮忙,现在要是直接撕破脸,我也太不知好歹了,好聚好散嘛。”师沁还是笑,抬眼看,“我到了。”
嘉仪目送她下车,卷成大波浪的长发潇洒地摇晃在师沁腰际,她关上车门,说改天一起吃饭,扬长而去。
私家车驶离明御湾,往程公馆开。
“朋友吗?”元沭问。
“嗯,高二比赛认识的。”
当时的师沁还不是模特,嘉仪去参加音乐剧比赛,师沁是那场比赛的颁奖小姐。
两人熟稔起来,是因为有个女生的颁奖绶带丢了,偷走师沁的绶带,导致师沁被领导臭骂一顿,然而嘉仪在后台候场时恰好撞见了女生偷绶带全过程,顺手帮师沁做了个证明。
师沁是自来熟的性格,大大咧咧,脾气不好,当时和领导以及那女生吵得面红耳赤。她吵架不带逻辑,只知道吼人,嘉仪来了一句“我看见了”,把吵得正上头的三个人都压制住了。在女生尖叫“我没有”时,师沁麻利地去查了监控。
真相大白,领导和师沁道歉,女生被开除。
比赛结束后师沁请嘉仪吃了便利店关东煮,大小姐哪里吃得惯那些东西,但还是硬着头皮接受了师沁的道谢,从那之后嘉仪就爱上了关东煮。
后来两人时不时还有联系,因为一中的学生经常把嘉仪挂在嘴边,知道嘉仪漂亮,家世又好,总是在燕川校园圈的贴吧把嘉仪和一中太子拉郎,说两人好配。
一中太子是师沁男朋友,追了她很久,很低调,没有公开,一中抓早恋力度大,两人都不想太招摇。
贴吧那些关于自己对象与嘉仪空穴来潮的谣言,师沁很喜欢拿来逗太子,太子也由着她,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斜。
车到了程公馆,元沭让司机等一会儿,和嘉仪一起下车,送她到别墅院门外:“她刚刚喊你一一,是你的小名?”
嘉仪:“不是,是她自己喜欢这么喊。”
“我也这么喊,行不行?”
“……”这人是有什么昵称怪癖吗。
“随你。”嘉仪说,朝元沭挥手,“明天我哥下集训,在学校记得别和我打招呼,不然他会杀了你。”
“他迟早得知道啊。”元沭冲越走越远的嘉仪喊道,“你觉得瞒得住吗?”
“能瞒多久瞒多久。”嘉仪还是挥手,“回去吧。”
元沭扬眉点了点头,目送她直到在视野里完全看不见,才转身回车上。
翌日放学,嘉宥下集训,嘉仪站在集训班教室门口,等哥哥走出来后一扬手上早就捏好的花瓣,天女散花,引得嘉宥集训班的同学就纷纷驻足观看。
嘉宥一把捞过嘉仪脖子,难得笑得很灿烂:“行了你。”
两人出学校,坐上宾利,陈叔一路往燕川市cbd开,嘉宥看了眼街道,“去哪儿?”
“程誉中说庆祝你获得保送名额,请我们吃饭。”
“只是下集训,考试都没考,他为什么忽然这样?很反常,你高兴什么。”嘉宥点妹妹额头。
“干嘛!”嘉仪点回去,两个人在后座打起来,“程誉中不容易对我们这么好,吃他一顿还需要理由?”
“你之后很难见到我了!一月艺考,再不开始集训我会考不上,趁现在多看看你妹吧。”嘉仪狠狠地扯嘉宥的头发,后者连声喊“疼疼疼”,这才罢休。
程誉中说请他们吃饭就是请吃饭,很简单但丰盛又高格调的一顿,三个人难得能在同一空间内和谐共处,聊天也还算融洽,看得出嘉宥在打架事件之后还能安安稳稳在集训班待完,程誉中松了口气。
席间提到了张淙谏,就是张定兮他爸,问了双胞胎和张定兮认不认识毕竟在同一所学校,嘉宥说同班同学略有耳闻,嘉仪说素不相识从未谋面。
说得脸不热心不跳。
她悠然自得地夹菜吃,程誉中幽深地看着她,沉声:“周末有场高尔夫球赛,我没空,你们去一下。”
“有谁?洛懿姐姐去吗?”嘉仪问。
“都去。”
双胞胎对视一眼。
都去,是指程誉中那圈子里的所有大人物?
那就说明师沁的男朋友也会去。
嘉仪心下了然,应声好,撂筷子给师沁和元沭发信息,和前者说要不要跟她对象一块儿来玩,和后者说周末补习提前,到时候找间空教室。
元沭秒回个“好”,而师沁说自己那天有拍摄,让她盯着点儿太子,别让他喝酒。
嘉仪要关上手机时,师沁的微信头像忽然又跳动了下,她再次拿起来,只见对面给她发了句:
沁:【申韫栖说周氏银行老总也非要挤进来,他儿子要去,是你们学校的吧?叫周字景?之前骚扰过你那个吧,对他名字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