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1 / 1)

小小 反调唱唱 4206 字 18天前

阶梯教室,元沭在写题,嘉仪趴桌上睡觉。

教室里开了暖气,因此女学生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元沭在她旁边,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和写字的“沙沙”声给嘉仪提供了一个很舒适的睡眠环境。

但她睡得不熟,眉头始终微皱着。

元沭有时候写一半会停下来观察她,看一会儿,再提笔写题。

嘉仪给他补课这几个星期来,每次班里小测,他都有明显的进步。

他女朋友这三年来掉不下年级第一真不是盖的,她能抓住每个知识点的经典题型并举一反三,最开始让他把所有考卷和作业本上错的题都总结出来,重写、讲解后,再打乱,重新出题,让他反复练习。

元沭边写,唇角边微微上扬。

他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喜欢和兄弟们到处疯玩,逃课的习惯从小学延续到现在,不喜欢上课,不喜欢去学校,总是找各种理由搪塞父母和老师。

直到高二的某个夏日午后。

元沭和周字景商量好了要在下午的自习课逃去音乐节玩,他轻车熟路地在下课铃打响后,装成没事人般,不疾不徐地往文化部围墙走。

那里是监控死角,被他们一帮人挖出了个狗洞,用杂草掩盖出口,只要没人,就可以轻松逃课。

元沭到那儿时,周字景他们早就走了,留了个印记在狗洞旁边。几个人每次都会错开时间,不至于太过招摇。

他没有停留,立刻拨开草丛准备往里面钻,却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元沭的后背立刻僵直,他飞快地想了个理由,转过身:“老师,我发现这里有——”

哪有什么老师,只有个又高又漂亮的女学生。

嘉仪蹲在地上,衬衫扣规规矩矩地扣到了顶,领带也打得一丝不苟,双腿并拢,后面的裙摆都扫到地面。她蹲在地上捡散落一地的试卷,面前白花花一片,全都是她弄掉的。

元沭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心脏正跳得很快,是怕老师发现的九死一生,也是看见不是老师后的如释重负。元沭怔怔地看着女学生,汗从额头落下来,滴到了水泥地面上,晕开深色的一个小圆圈。

女学生并没有因为他说的话而抬头,只是专注地捡试卷。元沭站在狗洞前面,有些犹豫要不要去帮她。

但好在嘉仪没给他太多踌躇的时间,很快就把所有试卷都整理好了,拍拍纸上的灰尘,站直了身,同元沭对视,后者才认出来她是艺术部大名鼎鼎的程嘉仪。

她淡漠地朝他扫了一眼,眼神里“赶紧走啊,我就当没看见”的意思很明显,径自走远。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几个男生的逃课计划非常成功,他们在音乐节玩得上头,喝得也上头,还认识了好几个漂亮的妹子。

之后回到学校,元沭习惯性等待老师来找他去办公室喝茶,可过去了好几个星期,都没有动静。

在元沭的观念里,好生永远高高在上、自诩清高,长这么大他永远在逃课,太多被发现过的时候。差生会跟着他一起走,或者帮他瞒下来,就算自己受罚也不会卖了他。而好生会跑去告诉老师,然后洋洋得意地看着他被请家长,在学校被批后回家再被揍。

但嘉仪没有。

她是永远的第一名,老师的宠儿,是好生。

他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单单凭这些界定好生与差生。同时,因此,对她产生了兴趣。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场机器人比赛上。

元沭对机器人不感兴趣,但周字景拉他参加,说团队里有很牛逼的大神,写个名儿就能拿奖。那时候元沭正巧和父母闹了小矛盾,零花钱供给链断了,这个比赛还有奖金能拿,就答应下来。

那也是他和程嘉宥不和的开端。

嘉宥队和周字景队抽签抽到了对抗,又是同校派出的两只队伍,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做做样子,不管哪队胜出都能推综高上校系擂台。

周字景势在必得,元沭隔岸观火。

带队老师明确和周字景说过,会推他们队去和其他学校的队伍比拼,所以不管嘉宥队实力再怎么好,评委都不会给高分。

但这一切元沭并不知情。

在嘉宥队输给周字景队后,他没什么反应,只是觉得自己队的那位大神确实牛逼。而嘉宥赛后愤怒地来找周字景理论,张口就来他是买通老师作弊之后,元沭只觉得这人输不起。

毕竟是自己的兄弟,元沭会为了维护朋友而敌对嘉宥。

几个男生起争执,推推搡搡,高声吵架,扰乱了赛场秩序,选手纷纷劝架,主办方出来要取消他们的比赛资格,带队老师急得团团转,讨好主办方,给综高校长打电话。

所有人乱成一锅粥。

最后这事儿是嘉仪摆平的。

主办方是她第一次获得市赛金奖认识的女前辈,对她很赏识,平时经常联系,嘉仪也在这个前辈举办的比赛中陆续拿了很多奖。她给了嘉仪这个面子,没追究两队的责任,只是把周字景队的分数折半。

但到头来综高还是没能上校系比赛,只是挽回了一些颜面,不至于因为被退赛而受到各校嘲笑。

元沭那时候在气头上,只觉得程家两兄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嘉仪的好印象减半。

但之后冷静下来,他才恍然大悟。

程嘉仪只不过才高二的学生,就有实力能让前辈为她留人情。

两兄妹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哥哥过于冲动,只知道用暴力解决问题。

而妹妹冷静得出奇,用的是智取。

就更感兴趣了。

嘉仪的手机振了振。

元沭的思绪收回来,放笔,凑过去看了眼她手机屏幕。发信息的人备注是“哥哥”,元沭眼神暗了,转回去写题。

旁边的人没动静,身体平匀地起伏,扎着精神的高马尾,蓬松干净的头发有薰衣草的淡香,人趴下来就会扫到他手臂上。

元沭心有些痒,好想知道她给他的备注是什么。

于是拿起自己手机,拍下嘉仪睡觉的照片,发过去给她。

手机再次振动,屏幕弹窗:

【青州浸发来一张照片。】

青州浸?

元沭没懂什么意思,笑了声,然而把嘉仪弄醒了。她挣扎地呢喃两声,直起身,揉眼睛。

他没敢说话,赶紧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写题。

嘉仪清醒了一些后,抓手机看消息,点开元沭给她传的照片后,她拍了下他肩膀:“题都没写完在这儿偷拍我。”

元沭笑,没回话。

嘉仪在给嘉宥回消息,正回着,忽然想起什么,“我听说下周末那个高尔夫球赛周字景也去,你知道吗?”

元沭放笔,推过去作业本,“不知道,他活动可多,我现在是好好学生,听你差遣,不瞎玩。”

这是真话,发自内心的真话。

自从和嘉仪谈恋爱,他变得每天都想去学校,早上起来站在镜子面前刷牙洗脸,只要想到能见她一面就会不自觉傻笑,有时候喝水漱口还会呛到。

她成了那个把他拴在学校里的人。

嘉仪没回话,拿红笔,“他知道没?”

“不知道呢还,上周不是和程嘉宥一起下的集训么?他爸妈给他手机收了,白天在学校也见不着,没找到时机和他说。”元沭趴在嘉仪旁边,看她批改自己的作业。

“这种几何题用勾股定理很快就能写出来,你要设未知量,得绕很多个弯才能算。”嘉仪给元沭画了个大大的叉,“还有这题——”

“一一。”他说。

嘉仪不说话了。虽然师沁经常叫她“一一”,但这个词语出现在男生嘴里,她还是有些不习惯:“嗯?”

“如果这次小考我能进前五十,给个奖励行不行?”

她想了想,“艺术部技能集训十二月初开始,小考是在十一月底吧?如果你进前五十,我带你去新疆雪骑?”

“雪骑?”

“嗯,前年去过,挺有意思的。”

元沭高兴了,提到玩他可不马虎,精神抖擞,“那把宙斯带过去吗?”

“当然,当地的马你不好骑。”

“那麦西拉也去。”

“嗯。”

麦西拉是嘉仪的费里斯兰的名字,而元沭缠着妈妈买了匹雪白的阿拉伯马,取名宙斯。

一黑一白,元沭特地买的白种马。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他们俩说?”嘉仪改完,把本子给元沭,红笔在她手上灵活地转动。

元沭撑脑袋改答案:“字景的话,随时可以,徐司媛比较悬,看情况吧,怕她冲动,万一干出什么不好的事儿来,你舅妈会杀了我。”

嘉仪笑出声,看眼时间:“差不多要下课了,等会儿我先出去,你之后再出来。”

“知道。”元沭道。

嘉仪收拾东西,起身,往阶梯教室下面走,一把拉开教室门,看见了靠在门边的张定兮。

他又在抽烟,头发乱糟糟却黑色浓郁,随意地单肩背包,藏青色制服大喇喇咧着,帅得潦草,吞云吐雾,白皙指尖中的烟头冒着猩红,烟雾缭绕,缠在他腰间,缓缓上升。

见着她,他笑了下,把烟放下。

嘉仪愣了愣,毫不犹豫地关上阶梯教室的门。

幸好元沭和她原先坐的位置是阶梯教室的高处,门口这里是视觉盲区。

嘉仪淡淡扫他一眼,欲走,被他懒洋洋的声音叫住:“我在等你呢,程嘉仪。”

“……这边。”嘉仪没好气说,往阶梯教室旁的旋转楼梯走。

这里是文化部的实验楼,一至四层是各种实验室,五层有三间规模较大的阶梯教室,六层也就是顶层建了天文台。

“说。”她言简意赅,有些烦躁。

张定兮把烟灭了,扔进垃圾桶,笑道,“见着我就这么不耐烦,以后怎么拜托我帮你查东西。”

嘉仪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看见的。”他耸了耸肩。

“……”嘉仪压制着烦躁,“我劝你和你的小喽啰嘴巴严一点,在我想公布之前,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

张定兮又笑,“你好聪明啊,怎么知道我眼线看见了?”

“你惯用这一招。”嘉仪瞪他,手机一振,她低头看,是元沭给她发信息。

【青州浸:我肯定考进前五十,有可能还会是前二十。】

她没理,关手机,双手抱臂交在胸前:“你有事儿快说。”

张定兮清了清嗓子,“是这样,下周末高尔夫球赛,有个人,你认识。”

两人异口同声:“申韫栖。”

张定兮点头:“他是一中的,我认识的人大多在格纳,你帮我问问,他能不能弄到张行止这学期都认识了什么人,报告单那事儿是……像他。”

“你怀疑你弟?”嘉仪有些惊讶。

“不确定,目前只能先怀疑他。别看他幼稚,那蠢货心思多着呢。”张定兮低头,用右脚跟踢了踢左脚尖,在瓷砖地上摩擦了下球鞋底。

嘉仪看着他,等他抬头了,和他对视。

几分钟后,张定兮胸口起伏了下,“总共就三个人,文化高三四班秦与渡,九班樊当严,还有艺术高三十一班,谈闫。”

“三个人能弄到这么多消息。”嘉仪笑了声。

张定兮眼皮抽,“你可以去查,每个人摸底,不会连累你。”

“没那个时间,暂且相信你——”她说,越过张定兮,顿了顿,“——你们。”

话是这么说,但嘉仪还是动用自己的人脉,去查了这三个人的底细。

结果就是,秦与渡和元沭某个兄弟是初中同学,谈闫有在一中学生会工作的朋友,还和师沁打过交道。

她同申韫栖也没有很熟,只是点头问好的关系。高尔夫球赛那天,她与申韫栖坐在一块儿,奉沁沁之命劝他少喝点儿酒时,被周字景抓了个正着。

两个人,听见周字景骂出的话时,男生错愕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而女生,好像知道事情会怎样发展,用异常冷静的目光投向周字景。

“够骚啊程嘉仪,和你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