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沉香凝视着跪在地上的春风嬷嬷,像是要把她的身体盯出一个洞来。
空旷的房间里馨香盈室,气氛却冷到冰点。
“我想知道,他们给了你多少封口费?”
春风嬷嬷痛苦的闭上眼睛:“一千两。”
“一千两?换一个金牌姑娘?”白沉香失笑,“这也太抠门了。”
“嬷嬷,你浸淫风月多年,如果对方真的是什么大势力,恐怕不会出手这么寒酸吧?”
她从茶几上跳下,缓步走到春风嬷嬷身边,绕着她慢慢地踱步。
“他们出示了扶光派的腰牌,那可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门派,上任武林盟主就是扶光派的门主。我一个在小国家开青楼的,又怎么敢和他们争多论少呢?”
许是她离得太近了,春风嬷嬷几乎能感到她身上传来的那有如实质的杀意和剑气,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腰牌?什么样的腰牌?姐夫,你把你的拿出来给她看看是不是。”
魏斯以为没自己什么事,正蹲在座位上啃果子,忽然被点到名后差点呛到,咳嗽着从腰间三摸两摸掏出一个令牌。
“喏。”
这令牌雕成了神兽状,通体呈现纯黑色,质地似是美玉,背面刻着北斗七星,正面上写“扶光”二字篆体,做工极为精巧。
金木水火土,白绿黑红褐。
其中,金最低,土最高。
“是的,就是这个!”
春风嬷嬷“啊”一声叫了出来,面露惊恐之色,指着玉佩的手指不断颤抖:
“没错,没错,我不会记错的,就是这个样子!你们,你们……”
难道说,她碰上了门派内斗?
那岂不是会成为火拼的牺牲品?
谁人不知扶光派的门主已经逝世两年多了,目前的少主又只有十六岁,外面还有个在野的叛徒大师兄,若是真的发生冲突,必定会在江湖上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她的宝月楼……
“别胡思乱想了,我和他们可不是一伙的。”
一声嗤笑响起,带着浓重的嘲讽。白沉香示意魏斯收回令牌,又道:
“那群人一定是蒙着面的吧?那你有看清他们用的武器吗?除了刀和剑,还有别的吗?”
除了刀和剑……
春风嬷嬷思索许久,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认得他们手上拿着什么,也没敢看……就记得其中一个的小指上套了个银戒指……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
月黑风高的,屋子里突然闯入一群蒙面人,她的魂都快吓没了,谁还有闲心看这看那的?
注意到那个尾戒,也纯属是他站在窗边,而月光正好照在那个位置。
“戒指?小指?那还真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号人物……”
白沉香摸着下巴,在原地转来转去,配剑的剑穗偶然扫过春风嬷嬷身上,细碎的触感骇得她战栗不已。
“所以呢?咱们还查不查了?”魏斯咬着果子看着她。
“查不查……都不是该在这里讨论的……”
白沉香拉长腔调,眯起眼睛,在这屋子里东看西看,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这个老鸨子嘴太碎了,那群人花了一千两也没能买她一个守口如瓶——”
完了,完了,春风嬷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面无人色,她可以笃定,今天自己是要和脑袋说再见了。
“——那就给她五千两银子,作为封口费吧!”
一句话落下,整个屋子瞬间安静无比。
“这么多钱?你疯啦?”魏斯丢下果子跳脚。
五、五千两?
春风嬷嬷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这两个凶神恶煞的匪徒,居然不杀她,而是给她钱?
而且还一出手就是五千两?!!!
在银子的作用下,老鸨对他们好感倍增。
“是啊,劳烦你今日替我垫上这个钱,我回去以后自然会叫我姐姐用嫁妆补贴上。”
白沉香冲魏斯眨了眨眼,外表虽然伪装成普通男子,娇俏的感觉却分毫不少。
“……”
“行吧行吧,五千两就五千两,服了你了!”
魏斯气呼呼地从钱袋里掏出一沓银票,吭哧吭哧数出几十张,一把塞到呆若木鸡的春风嬷嬷手里。
“给你给你!拿去吧,都是官银的印戳,面额也小,没人认得出来!”
春风嬷嬷双手合拢接住银票,哆嗦半晌才找回舌头,喃喃道:“谢、谢谢,公子……您,您二位的恩情,贱妾铭记于心。”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这种豪爽大气的人,绝不是坏人!
“行了,再叫两个姑娘过来给我们乐上一乐,你就可以滚了。”
一锭金子抛到老鸨手中,白沉香懒洋洋走回座位,坐没坐相地把身子一歪,再也不去看她。
此地不宜久留,春风嬷嬷千恩万谢地收好银票和金子,挪着步子逃也似的溜出去了。
不多时,两个丫鬟进来收拾了残局,奉上新鲜茶点,又点了新的熏香。她们前脚刚出去,后脚就翩然进来两位珠围翠绕的美人。
她二位一人弹筝,一人起舞,很快就一室旖旎。
……
春风嬷嬷揣着银票,绕过七拐八拐的抄手游廊和楼梯,悄悄来到一处极为偏僻的厢房里。
她敲了三下门,唤了一声“巧儿”。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旋即门开,探出一张黑黄粗丑的脸蛋。
见来人是春风嬷嬷,她急忙侧身让人进来,又小心翼翼地环顾一周,把门紧紧关上。
进屋之后,四下陈设简单,只有角落一张板床和简陋的衣柜,桌案上摆放着一盆绿植,除此之外一应玩器也无。
床上躺着一名消瘦的女子,听到声音后,挣扎着支撑起来向门口望去。
“巧儿!别,别起来,你躺着就行。”
春风嬷嬷慌忙扑过去,给她细细地掖好被角,关切道:“巧儿,你今日可好些了?”
名叫“巧儿”的女子吃力地摇了摇头,干燥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妈妈……您不必再管我了……姐姐没了,他也走了,我这病怕是不能好了,您便让我去了吧……”
“净说胡话!好好一条命,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春风嬷嬷眼圈一红,想了想,从怀中抽出一沓银票,在她面前晃了晃,道:
“傻丫头,你来看,看看这是什么!我告诉你,他之前是走了,可他现在又回来了!”
“什么?!”
病床上的少女一下激动起来,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却被春风嬷嬷按了下去,连连摇头:
“先莫动……等我慢慢同你讲……”
少女闻言,顿时停止挣扎,泪水涟涟地盯着她,满含期待。
“……总而言之,他现在摊上了事,暂时不能回来。但他给了我八百两银子,作为你的赎身钱,连你姐姐的丧葬费都一并给了,可见他对你是真心的了!”
春风嬷嬷面不改色睁眼说瞎话,而病床上的少女却信以为真,憔悴干枯的脸竟慢慢有了神采,眸中泛出希冀的光彩。
“妈妈,这是真的吗?他真的心里有我?”
“当然是真的!”春风嬷嬷拍拍胸脯保证,“妈妈把你养这么大,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说罢,她将银票递过去:“除了你的赎身钱和你姐姐的烧埋银子,还给了我二百两银子,让我给你看病,再买些好吃的好玩的。你看,钱都在这呢!你看看!”
巧儿颤抖着伸手接过银票,摸索片刻,终于确信这是实物,一股酸涩涌上喉咙,差点哭出声来。
“太好了……太好了……妈妈,我,我要吃药,我要治病……我不寻死了!我要好好活着,活着等他回来!”
“好,好孩子!你放心,等他回来找你了,妈妈就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让你们过和和美美的小日子!”
望着床上欣喜若狂的少女,春风嬷嬷极力掩盖住心中的恐惧和酸楚,努力挤出慈爱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