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以安恭敬地告退,双手捧着那方古砚,从容不迫走出御书房。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在门口竟然巧遇了一位久违的面孔,刚被召回京城的柳正。柳先生曾因遭到奸人诬陷,从位高权重的副相之位上跌落,流放漠州长达十年。在柳正遭难前,钟以安踏入仕途,曾在柳正的指导下历练,深受其宽厚与教诲。此刻重逢故人,钟以安感慨万分,欲要行师生之礼,柳正急忙扶住他,温言相劝道:
“时过境迁,王爷您如今身份尊贵,不可对老夫行此大礼。”
正当钟以安想要询问柳正的近况时,侯明的声音在宫廷中回荡:“传柳正觐见皇上。”
两人只得相视一笑,简短告别。柳正步入御书房,而钟以安则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他的心中无暇顾及银装素裹的美景,思绪如潮水般涌动:既然柳大人已经回京,那么当年与他一同流放的恩师叶望平,是否也已重归京城了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他步出宫门。天风立刻为他掀起车帘,钟以安走入车厢,沉声吩咐:“回府。”
在回王府的路上,钟以安摩挲着手中的砚台,心中反复思量着五位皇子的形象以及永庆帝的殷切嘱托。柳正突如其来的回京,似乎为这原本就复杂的局面更添了一层难以捉摸的迷雾。皇帝的真实意图如同雾里看花,时而似乎清晰可见,时而又显得模糊不清。置身于这重重迷雾之中,钟以安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愈发重大,每一步都需要谨慎行事。他掀开车帘,向天风询问道:“天风,多年前我们调查叶宅之事,近期有没有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天风面露难色,摇头道:“王爷,自从叶相被流放后,叶宅就被一个神秘人物买下,我们至今未能查出此人的身份。更为蹊跷的是,那座宅子十年来一直无人居住。”
钟以安听后陷入沉思,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果断吩咐道:“天风,你这几日安排些人手在叶宅附近暗中蹲守,一旦发现有人进出,立刻回报给我。”
“是,王爷,属下会安排妥善。”
雪后初晴,天空碧蓝,苍穹之下,阳光倾泻在雪地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街上的行人开始多了,每家每户都在清扫门前的积雪。
南平王府门口的雪早已清扫干净,两棵高大的雪松,此时宛如两位身披银甲的战士,守护着这方庄严的院落。钟以安走下马车,书灯迎上来,低声说道:“王爷,叶大人差人送信来了,放在您书案之上。”
钟以安听了,惊喜说道:“今天在宫里见到柳正柳大人,我正想着叶师是否也回京了,就让天风派人去叶府查看,没想到叶师的信竟然先到了一步。”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朝书房走去。这封盼了多时的信,如今就在眼前,“南平王亲启”五个大字,正是叶师手笔。钟以安坐下展开了信,信中写道:
南平王以安殿下:
老朽已从漠州归来,十年之别,京城之景繁华依旧,然老朽之身已如风中残烛。流放之时多得殿下照拂,老朽感激不尽。老朽自知地位卑微,不敢前往王府。老朽暂居老父留下的祖宅,位于十里街青竹巷,若殿下不吝屈尊降贵,莅临陋室,老朽必将扫榻相迎,与殿下共话桑麻。
愿殿下安康顺遂。
叶望平 敬上。
飞寒端茶进来,见钟以安已换好常服,连忙问道:“王爷要出去,小人去备马车。”
钟以安道:“备那架伏管家平常出门用的小马车即可。”
扫云听了,便从书架上拿了一个香炉,又抓了一把香块,顺手又抱了一个软垫,往门边跑去。钟以安道:“不急,我与母亲、妹妹用过午膳再出门。”
“王爷,我先去把伏管家的马车拾掇干净。”
钟以安磨墨欲先回复公文,看见圣上御赐的砚台,便拿了一张纸,写下四个字:端方坚硬。
随即又看着字思量片刻,才回复起公文来。忙完准备起身,钟以宁带着小茴捧着一叠衣物走进来,柔声说道:“哥哥,这是上次我去罗衣坊给你定制的冬衣,是放在卧室柜中,还是就留在这书房小室?”
以安笑着说道:“有劳妹妹了,就放在小室柜中吧。这几日我在汉州,公务繁忙,大部分时间会歇在书房,这样换衣方便。”
“哥哥辛苦了。”
“妹妹辛苦。这些年来,为兄衣物之事,妹妹打理甚好,为兄感念不已。”
钟以宁笑道:“不是妹妹打理得好,是那虞姑娘手艺甚好。我每次只将你和母亲的尺寸给她,她便能为你们做出既合身又合体还舒适大方的衣服,母亲之前只穿锦绣斋的衣裳,现在更爱穿虞姑娘做的衣服。母亲说虞姑娘的衣服裁剪好、针线好,又高雅别致,还穿的舒服。”
“既然母亲和妹妹都如此喜欢那虞姑娘的手艺,妹妹何不将她请进府中,专门打理府内衣物之事?月俸可由她开价。”
以宁忙摆手说道:“哥哥快莫如此说。我们第一次去罗衣坊,在门口就听见她与她母亲说,很怕侯门公府主顾。所以这些年,妹妹从未提过南平王府,只说钟家,虞姑娘也只唤我以宁小姐。”
钟以安听了,便笑着说道:“如此也好。”
兄妹二人正说话间,钟夫人在江嬷嬷的陪同下,也走了进来。钟以安忙起身行礼,以宁则走过去挽住母亲,撒娇道:“母亲怎么过来了?”
钟夫人笑道:“我听说你兄妹二人在一处,就过来瞧瞧,也有话想和你兄妹二人说。”
以宁扶着母亲走到椅子旁,待母亲坐下了,才在哥哥书案前的椅墩上坐着,钟以安便在旁边的一个椅墩上坐下了。钟夫人忙道:“我儿万不可坐在这墩儿上。”
钟以安笑着说道:“此刻无旁人,这样坐着离母亲和妹妹都近,才像平常家人,闲话家常。”
钟夫人慈爱地望着儿子,缓缓说道:“我儿已经二十六了,以宁也即将满十九,这些年上门的媒婆子们,踏破了王府大门,都没给你们配到一桩良缘。你们不急,为娘却急。现在日日忧虑,夜夜不得安睡,就怕老王爷从地下钻出来,怪我没为王府开枝散叶尽心尽力。”
以安沉吟片刻,望着母亲低声说道:
“母亲如若有合适的人家,就为妹妹先行定下吧。孩儿的事母亲和妹妹也都知道,如何还敢再定婚事害人家姑娘。”
钟夫人便拍了拍儿子的手,安慰他道:“以安,那些只是凑巧罢了,何必当真。”
钟以安苦笑着摇了摇头:“母亲,凑巧也罢,天命也罢,孩儿现今真是不敢再想这个问题了,也听说大田的高门贵府,再没人想把女儿嫁进南平王府的。”
钟夫人蹙眉佯装怒道:“我儿这是说的什么话,昨日还有媒婆上门,替长公主之女前来探寻口气,我虽未见过长公主之女,但听媒婆说起年岁样貌性情,与你倒是合适。”
以安用手摸了摸额头,苦笑道:“母亲,这事容儿再缓缓。倒是以宁,如有合适人家的好男儿,确实可以定下来了。”
钟以宁马上说道:“哥哥不娶,妹妹如何能安心出嫁。哥哥常年在外,我留在府中,还能尽微薄之力,打理哥哥衣物,照顾母亲身体。我要出嫁,必定是在哥哥娶了嫂嫂之后。”
钟以安听了妹妹的话,心中愧疚之心更甚,也不知该说什么,沉默了好半晌,便望着母亲,恳切说道:“母亲,容孩儿再缓半年,先把公务大事理顺,再定婚配之事。”
钟夫人这才欣慰地点头笑道:“听我儿如此说,为娘今日可以好好吃饭,夜间也可以好好安寝了。”
说完便起身对以宁道:“宁丫头,不打扰你哥办正事了,我们去院里走走,我记得以安这书房外面,有棵梅花,是我嫁进钟家时,你们父亲栽下的,如今已经快三十年了,想来现在应是花开最好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
钟以宁笑着点头应了,和兄长辞别,钟以安便将母亲和妹妹送至书房外,远远看了一眼红梅树,便唤扫云进屋。扫云走了进去,钟以安沉思片刻,对他低声说道:
“你今日前去那晚借住的人家,帮我先去道一声谢,并告诉他们,我五日后再亲自登门道谢。”
扫云忙说道:“属下遵命。”
说完转身就走,钟以安又吩咐道:“此事不必和他人说起,书灯若问,你只说替我往崖州钱将军处送信。”
扫云听了王爷此话,心内虽诧异,也未表明,垂手立身道:“属下谨记王爷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