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以安微笑着颔首,缓步走向后门。书灯和飞寒早已精心备好了茶点,在小马车旁静候。钟以安轻轻掀开车帘,一股龙涎香的淡雅气息迎面扑来。车厢内,他平日常用的软垫已被安放妥当,飞寒还体贴地在车内放置了一本书籍。钟以安拾起书籍,悠然翻阅起来。
晓棠精心缝制完一件嫁衣,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随后拿到熨衣台旁,对嘉琴道:“琴姐姐,这是刘家小姐的嫁衣,她明日便会来取,还请姐姐小心熨烫。”
嘉琴接过嫁衣,仔细端详后赞道:“这嫁衣手艺真是精湛。”
在一旁制作盘扣的宝月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说道:“几年前,姑娘为叶姐姐缝制的嫁衣,那才是真正的巧夺天工。”
晓棠望向窗外,见天色渐晚,便对虞怀音说道:“娘,我想去叶家看看。如果叶姐姐回来了,我会与她聊上一会儿,半个时辰后就回来吃晚饭。”
虞怀音笑道:“今儿早上,盼儿送来了一盒栗子糕,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既然你要去叶家,当然不能空手,就把这盒糕点带去吧。”
“谢谢娘。”晓棠笑着走向后院。宝月紧随其后,帮她拿出栗子糕,打算与她同行。晓棠道:“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快去把扣子盘好,今晚朱家娘子的衣服就能完工了。”
宝月便有些担心:“姑娘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没关系的,就几步路而已,我很快就会回来。如果叶姐姐真的回来了,我们可能会多聊一会儿。如果不是她,我很快就会返回的。你留在家里,盘完扣子后帮娘一起准备晚膳吧。”晓棠说道。
宝月这才点头答应,将糕点递给晓棠,目送她从后门离开。直到看不见晓棠的背影了,宝月才转身回到屋里。她听到嘉琴笑着说道:“宝月这丫头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她对晓棠那么好,真没白费晓棠当年救她的恩情。”
宝月笑着没有回答,回到小桌旁继续制作盘扣。马路对面的陶然斋里不时飘来糕点的香味,路上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和偶尔的鞭炮声。随着年关的临近,节日的气氛愈发浓厚。虞怀音突然说道:“嘉树应该也快回来了吧?”
“应该就在这两天了。”嘉琴回答道。
虞怀音应了一声,宝月懂事地说道:“虞大娘,那我今晚就收拾嘉树的房间吧。”
虞怀音沉思片刻后吩咐道:“不用着急,今晚先把朱家娘子的衣服做完,明天再收拾嘉树的屋子也不迟。”
宝月便安心坐着,专心致志地盘着扣子。
青竹巷的叶宅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晓棠伫立在侧门之外,耳中未捕捉到宅内有半点声响,不免心生疑惑,怀疑是宝月看错了。她又踱步至后门,看见院中晾晒的衣物、被褥颜色黯淡,不像是叶姐姐所用之物。正当她迟疑不决之际,一声“吱呀”打破了寂静,门扉缓缓开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步出,正欲收起院中晾晒的被子。老妇看见门外站着的晓棠,面露和蔼笑容,上前询问道:“姑娘,你是来寻谁的?”
晓棠躬身施礼,轻声询问:“大娘,叶姐姐是否回来了?”
老妇慈眉善目地回应:“姑娘是来找我女儿雨桐吗?”
晓棠忙笑着回道:“正是,向叶夫人问安,我来寻雨桐姐姐。”
叶夫人含笑摇头:“雨桐尚未归来,是我与老爷从漠州返回了。”
晓棠再次施礼:“叶老夫人一路辛劳,晚辈不敢多加打扰。”言罢,她将手中的栗子糕轻轻放于叶家院门之上,低声说道:“这是母亲让我送来的栗子糕,请夫人笑纳。”
然后她便礼貌地告别,转身离去。叶夫人急忙问道:“多谢姑娘美意,请问姑娘尊姓大名?”
晓棠回眸一笑,低声说道:“回叶夫人,晚辈姓虞,叫晓棠。”
叶夫人手捧栗子糕,客气地说道:“多谢虞姑娘,过两日待我将家中整理妥当,再邀你和令堂来品茶。”
晓棠再次施礼后,轻盈地转身离去。此时,一辆朴素的小马车悄然驶过晓棠身旁,在叶家后门稳稳停下。叶夫人正忙碌地收拾着晾晒的被子,听到车马声,她抬头望去,正看见钟以安从马车上走下来。
叶夫人即刻向屋内呼唤:“老爷,老爷……”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激动与期待。
钟以安走到院门前,看到叶夫人荆钗布裙、白发苍苍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凄然之情。他迅速上前深深行礼,哽咽说道:“师母,安好。”
叶夫人泪流满面,对钟以安行了大礼:“王爷,安好。”
钟以安急忙扶起叶夫人,连声说道:“师母,这使不得,以安受不起。”
叶望平正在屋内读书,听到院中的动静,他猜到是钟以安到访,于是蹒跚跑出屋外,激动念叨:“是以安来了吗?是以安来了吗?”
当他看到院中的钟以安时,两人的眼眶都湿润了。钟以安深深鞠躬行礼,哑声说道:“尊师,安好。”
叶望平急忙回以大礼:“南平王,安好。”话音未落,他的泪水也悄然滑落。
钟以安紧紧扶住叶望平,而叶夫人则一边抹泪一边说道:“外面冷,咱们进屋说吧。”
钟以安搀扶着叶望平走进屋内。飞寒恭敬地向叶家夫妇行礼,将食篮放下,麻利地在桌上摆好茶点和吃食,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火,然后退到一旁。叶夫人笑着说道:“你们慢慢聊,我去厨房备些酒菜。”
飞寒即刻回应道:“夫人,您无需操劳,王爷已事先吩咐属下们备好了茶酒与各色吃食。另有一篮佳肴,我已妥善放置在厨房。待王爷与叶大人畅谈尽兴之后,属下便去热酒热菜,让他们能尽情把酒言欢。”
叶夫人笑着点点头,然后又将晓棠拿来的栗子糕放在桌上,对他们说道:“这是刚刚来寻雨桐的小姑娘拿来的,你们尝尝。”随后便进里屋整理衣物和被子。飞寒则转身进入厨房,继续整理上午添置的木炭和柴火。
钟以安在小桌旁坐下,环顾了室内,虽简陋却也干净。叶望平微微笑道:“多谢王爷上午派人前来陋室,清扫除尘,令寒舍焕然一新。又蒙王爷购置柴火木炭,添置被褥用品,陋室顿生暖意,倍感温馨。”
钟以安忙说道:“这些都是以安应尽的本分,实不足挂齿。家父早逝,以安幸得尊师垂爱,授业多年,恩重如山,未及回报师恩,尊师便遭逢大难。这十年间,以安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惦念。今日尊师归来,以安甚是欢喜,尊师之恩,以安没齿难忘。”
叶望平端起茶杯,对钟以安道:“今日老夫见以安风采依旧,品貌天下无双,行事愈发沉稳,老夫甚感欣慰。你父若泉下有知”
说到这里,叶望平的声音哽咽了,一时说不出话来。钟以安端起茶杯,垂眸一口饮下杯中之茶。随后,他听到叶望平继续说道:“若是你父亲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这般品貌双全、智勇过人,又心怀天下、造福百姓,他必定会深感欣慰和骄傲。你父亲一生正直无私、为国为民,若能看到你如此出类拔萃,继承了他的志向和品德,他的灵魂也一定会得到安息。”
说完,叶望平也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又举手说道:“我和柳大人在漠州流放十年,期间多次遭遇危难,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我们深知,这其中离不开你的暗中照拂。”
钟以安轻声说道:“我今日一早奉命进宫,见到柳大人觐见。我猜想先生也可能归京,正要派人去叶府查探,回府就看到尊师来信,甚是欢喜。今日见到尊师,虽有恍如隔世之凄凉,也有久别重逢之喜悦。惟愿我师前路平顺,身心康健,福寿无疆。”
叶望平笑着说道:“老身虽已脱去戴罪之身,然心已远离朝政之纷扰,愿陛下能赐老夫归太学之机,使老夫得以继续毕生之志,授业解惑,传承先贤之道。若陛下不许,老夫亦无怨,自当静候小女之信,再择后路,或寄情山水,或寻幽探微,以求身心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