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衣坊内,前厅只留了一盏灯,静谧无人。后院却满是欢声笑语,段嘉树远行归来,一家人吃过晚饭,正围炉夜话。嘉树端着茶杯,笑着说道:“此次为百宝斋押运远镖,苏老板特别满意,让龙老板告诉我,他即将在十里街开设古董新店,到时仍希望我去押镖。龙老板说,以后凡是苏老板指定我押的镖,花红会多分我一些。娘,如果真能这样,您和晓棠就不用这般辛苦了。”
晓棠笑着望向哥哥,虞怀音虽未说话,脸上也是满满的笑意。宝月用火钳从炉火中挑出几个烤好的红薯,给每人分了一个。嘉琴一边剥着红薯皮,一边笑着说道:“我常听店里来的贵妇们说起百宝斋的头面和首饰如何好看,据说是天下第一,不知这苏老板是怎样的人?”
嘉树便笑道:“我也没见过苏老板,但听我们龙老板说,苏老板经商头脑特别灵活,擅于把握商机。父辈留给他一间珠宝店百宝斋,一间古董行吉祥斋,在他的经营之下,不到十年时间,如今都成了天下第一,听说就连梁国的丽州,也有他不少的店铺。”
晓棠一边听着,一边吃着烤红薯,一边开心笑着。她与嘉树一起长大,兄妹感情甚好,兄长高兴,她自然更加高兴。只听见嘉琴又说道:“嘉树,你出一趟院门,我以为你会给我们带点小礼物,没想到又是空手而归,真让人失望。”
嘉树听了妹妹此话,便略有些窘迫地回道:“这个月的俸禄和花红,龙老板都还未发给我们,所以未曾给你们买东西。等到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去镖局领了钱,交给娘大部分,剩下的钱我就留着,带你们去逛集市,吃点心,买鞭炮过大年。”
“这样才好。”
嘉琴欢快地笑着,晓棠也是满面笑容,她起身走至里屋,拿出一件蓝布棉袍,递给嘉树道:“哥,这是我今年给你做的新衣服,明天就换上吧。”
嘉树笑着起身接过衣服,对晓棠说道:“谢谢晓棠妹妹。”宝月打抱不平说道:“叶大哥,年底姑娘本来就忙,只能趁晚上收工才能给你做新衣。姑娘就连和虞大娘回乡下,都把这袄子带回去了。为了赶在你回来之前做好,姑娘连续几个晚上挑灯缝到半夜呢。”
嘉树听了宝月的话,忙拱手说道:“多谢晓棠妹妹。等我赚了钱,一定去百宝斋给妹妹买一套首饰。”
晓棠忙笑道:“晓棠不需要任何首饰,晓棠只希望哥哥能平安喜乐。”
嘉琴望着哥哥,忙接话道:“晓棠不需要首饰,我需要。还望哥哥记得今夜所说之话,待到哥哥飞黄腾达之日,帮我买一套百宝斋的首饰,我便心满意足了。”
虞怀音坐在一旁,静静缝着一件皮马甲,晓棠走过去,从她怀中拿过衣服,对她说道:
“娘,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今天晚上您也别做事了,来吃一个烤红薯,和我们一起说说话吧。”
晓棠一边说着,一边将皮马甲送去前厅,宝月拿了一个红薯,用碟子盛着,送到虞怀音面前,虞怀音尝了一口,笑着说道:
“真甜。”
窗棂之外虽有寒风呼啸,屋内却炉火熊熊,温暖如春。家人围坐,笑语盈盈,此情此景,胜过人间无数繁华。晓棠从前厅回来,站在门边,望着火光中的每一张笑脸,心里洋溢着满满的喜悦,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她正要回炉边坐下,听见有人叩门,忙走去开门,陶盼儿披着斗篷,拎了一兜糕点走进来,一眼看见嘉树,就笑着说道:
“嘉树回来了。”
叶嘉树忙起身说道:“盼儿来了。”陶盼儿扬着手中的糕点,笑着说道:“我听晓棠说你今天肯定回来,便特意留了你最爱吃的肉粽子。”叶嘉树笑道:“多谢盼儿了。”晓棠接过盒子,陶盼儿取下斗篷,搭在墙边的空椅背上,走至火炉边,在晓棠身边坐下,望着嘉树,看了好久,然后笑着问道:
“你这次出了这么久的远门,路上可遇见什么稀奇之事没?我们整日都守在店铺内,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嘉树便道:“稀奇之事倒是没有,但我倒是看见了外面的天,知道是什么颜色。”
盼儿睁大眼睛好奇问道:“什么颜色?”嘉树故作正色说道:“也是蓝色。”
众人再次爆发出欢笑声。晓棠悄然从火炉旁离开,她走到天井,顺着墙角的梯子攀上了屋顶。她静静地站在屋檐边缘,目光投向十里街的远方。年关将近,街道上熙熙攘攘,灯火辉煌如同繁星点点,在夜空中熠熠生辉。晓棠凝视着那灯火阑珊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好奇:“这繁华世界之外,又将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呢?
而我们头顶的这片天空之外,又藏着怎样的一片苍穹?”
钟以安的马车缓缓驶过拱桥,穿过河岸,向十里街而去。他轻轻撩起窗帘,抬头仰望夜空,对天风说道:“夜色已深,恐怕师母已经歇息了,我们还是不便打扰,回府吧。”
正当钟以安准备放下车帘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屋顶,捕捉到一个孤独的身影。月光轻柔地洒在那身影上,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傲与宁静。他心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记忆的涟漪在心中荡漾开来。那是一场血腥的战役落幕之后,他感到疲惫不堪、饥肠辘辘,刺骨的寒冷仿佛尖锐的刀片切入他的骨髓,剧烈的疼痛如同发狂的野兽,在他脑海中疯狂肆虐。他颤巍巍地伫立在那间破旧茅屋的院落之外,周围静寂无声,唯有雪花轻柔飘落的声音在耳边萦绕。就在他感到自己即将支撑不住时,茅屋的木门轻轻吱呀一声开启,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那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少女,她正欲抱起一捆柴火,转过身来发现了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满溢着温柔与关怀。
面对他摇摇欲坠的疲态,面对他身上斑驳的血迹,她并未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惧或逃避,而是以平和而亲切的语气邀请道:“公子,进屋来吧,这里虽简陋,但足以遮风挡雪。”
钟以安每当回想起这句话,心海便泛起层层涟漪。他在王府中长大,在朝堂上谋生,在战场上拼杀,早已历经无数风雨洗礼,如同一只在暴风雨中翱翔的雄鹰。权谋与策略已成为他人生的主旋律,而“信任”这个词汇,曾如阳光般温暖人心,却在他的心里渐行渐远。直至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在生死边缘徘徊,荒野之外,那位少女宛如下凡的仙子,给予了他这个陌生人最纯粹的信任。她不仅将他从死神的魔掌中夺回,更用那份纯真的信赖温暖了他早已冰封的心灵。在她的目光中,找不到世俗的虚伪与狡诈,更无丝毫权谋、算计与猜疑的阴影,唯有对他这个萍水相逢之人展现出的无私关怀与信任。
在这清冷的冬夜,钟以安回想起那一夜的光景,仿佛看到久违的阳光穿透了层层阴霾,洒在了他的心上。他忍不住又拿出手帕,细细看着,回味着那片刻的安宁。他又闻到了那个最想闻到的香味。每每这时,他那平素如同石头一般冷硬的心里,就像有一只既温柔似水又热烈似火的手,将他紧紧握住,让他酥麻欲醉,浑身上下,既像被水抚摸过一般柔软,又像被火炙烤过一般坚硬。
回到王府之后,钟以安直接朝半梦轩走去。天风便觉奇怪,待到飞寒送了很多桶热水进去,天风便问道:“王爷今日为何需要如此多水?”飞寒笑道:“今夜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从来只沐浴不泡澡的王爷,居然让我把浴桶放满水,说他要泡个澡。”天风听了,便说道:“那再提几桶进去吧,水多一点,王爷会泡得更舒服些。。”飞寒点头说道:“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