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肥口大胜,陈伯之撤军之后,北魏方面进行了人事调整。
原坐镇寿阳的彭城王元勰奉诏返回洛阳,率军增援的元英暂时代理扬州刺史,不久便确定了正式人选。
身为辅政大臣的王肃出任扬州刺史,坐镇寿阳,同时,为了确保淮南重地的安全,北魏皇帝元恪下诏在寿阳长期安排驻军四万。
元勰并不想回到洛阳。
小皇帝元恪再三要让他回到京城,担任宰辅,并不是什么特别宠信,只是要拿他制衡宗室辅政大臣元禧和元详罢了。
作为北魏孝文帝元宏去世前,唯一在他身边服侍的弟弟元勰,最后却没有出现在遗诏的辅政大臣之中。
不是对元勰不信任,而是元宏特意安排。
六名辅政大臣,四个宗室,两个汉臣。四个宗室大臣中两个是元宏的弟弟,一个是宗室元老,一个是协助推行汉化的得力干将,都是支持汉化的。
信号很明确,北魏政权必须掌握在宗室手中,同时,坚持汉化路线不动摇。
人选上又彼此互相牵制。
但元宏也担心辅政大臣专权,在最后一次出征前,就曾经敲打过弟弟元禧等人。
“将来若是太子可以辅佐,就辅佐;若是昏庸,你们就可以取而代之。不能让大魏的皇权落入旁人手中!”
这样的话,三国时,蜀汉先主刘备在白帝城托孤给诸葛亮时也说过。
说的人,带着试探的心思;听的人,心惊胆战。
可惜,元宏没有想到,六大辅政大臣中的北方汉臣宋弁很快就随着自己的脚步,早早病故,平衡被打破。
辅臣之间互相争斗,近幸小人、外戚终于还是趁机崛起。
谥号“宣武”的北魏皇帝元恪,比起他的父亲,实在差得太远。
元宏把元勰排除在辅政大臣之外,既是对他的一种保护,也是让自己的儿子将来有人可用。
与后世唐太宗李世民临终前,对名将李勣的打压,有些异曲同工的味道。
在王肃被诬告事件之后,咸阳王元禧作为首席辅政大臣开始独揽朝廷大权,甚至连弟弟北海王元详都对他的跋扈有些不满。
广阳王元嘉一如既往的纵情享乐,躲开权力争斗。
事件的当事人元澄和王肃都保持着低调。
元澄被罢官后不久,就被再度启用,前往北魏的西境关中地区,担任雍州刺史;而王肃也在寻求调任外藩,离开洛阳这个是非之地。
元勰返回洛阳不久,元英也被调回,王肃被任命为扬州刺史。
在王肃的请求下,北魏朝廷任命肥口之战中立下大功的傅永担任扬州长史,留在寿阳。
重兵、良将,北魏在寿阳的布置,对南齐形成巨大压力。
“萧令君,陛下微服出宫,体察民情,目下,不在宫中。不知有何要事?可否告知在下?待陛下回宫,由在下代为呈奏。”
中书舍人王咺之礼数周全。
王咺之是出身寒门的读书人,是萧宝卷的东宫旧人,善于察言观色,迎合主子心意,深受宠信。与茹法珍内外勾结,把持着南齐朝廷中枢大权。
身为朝廷首辅,萧懿要见皇帝,还得通过这些人。
尚书令萧懿入宫求见皇帝,不为别的事,还是因为制局监在京城大肆以搜捕崔慧景余党之名,行搜刮聚敛之事。
平定崔慧景叛乱之后,皇帝已经下诏,对京城、南徐州、南兖州实行大赦,不再追究牵连进崔慧景叛乱的人。
但是,这道诏书形同空文。
制局监依旧抓人、杀人,夺人家产,搜刮聚敛,就好像皇帝没有下过赦免诏书一般。
京城内外,鸡飞狗跳,民怨沸腾。
在萧懿为首的朝臣再三要求下,诛杀参与叛乱的江夏王萧宝玄后,皇帝二度下诏,大赦天下。
然而,京城形势,依然如故。
“王舍人,陛下大赦天下的诏书是由你起草的,陛下之意,你也清楚。如今,制局监不遵陛下诏令,依旧大肆搜捕。京城人心惶惶!诏书形同一纸空文!朝廷毫无信誉可言!如此下去,谁还相信朝廷的政令?谁还相信陛下的诏令?”
萧懿言辞激亢。
“呵呵!萧令君——,暂息雷霆之怒。”王咺之不紧不慢笑道。
“若是此事,在下倒是现在就可以给令君一个答复。陛下出宫前已有口诏,前番诏令或有传达不畅,有人尚未知晓朝廷宽大之意,仍在搜捕逆贼,也是一番忠心。今当再发一道大赦诏书,务必令上下吏员皆知朝廷宽大之心。”
说着,王咺之摸出已经草拟好的诏令。
“令君请看,在下已奉陛下口诏,起草好赦免诏书。陛下口诏,书成即发。在下正准备将诏令下发。不知令君满意否?”
王咺之态度恭敬,眼神中却暗藏着揶揄。
“既如此,萧懿告辞!”
皇帝又出宫了,不是去京郊游猎,就是前往亲信府上嬉乐。
既然见不到皇帝,萧懿也不想耽搁时间,就要返回尚书省处理政务。
“令君且慢!”
萧懿要走,王咺之却来事了。
“陈伯之将军兵败肥口,听说魏虏要派王肃前来寿阳坐镇。陛下之意,不如暂时罢兵,设法与王肃修好,或许可以不战而得回淮南之地。请尚书令费心!”
作为进攻淮南的辅助手段,萧懿对王肃设反间计,令他遭了一场劫难。
如今,王肃又回到淮南,岂不怀恨?
王咺之话里话外,隐隐透着皇帝对萧懿有责怪之意。
国土沦丧,前线兵败,不想着如何强兵,夺回失地,却要想办法讨好敌将。
不想再看小人嘴脸,萧懿拂袖而去。
望着萧懿离去的背影,王咺之面露冷笑。
与茹法珍内外呼应,共同进退,制局监在外敛财,王咺之没少跟着捞好处。
萧懿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停止京城的搜捕,安定人心。
不但让萧宝卷感觉厌烦,这上上下下都能分润好处的一群人,谁不怀恨!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又有诏令,先生给念念,说些什么?”
一群京城百姓,围在城门榜文前,请一位读书人帮着看看说些什么。
“哦,陛下诏令,对京城、南徐州、南兖州实行大赦,赦免牵涉到崔慧景叛乱的人。”
读书人苦笑着,向周围百姓解释。
顿时人群发出一阵鄙夷、嫌弃的声音,不是冲着读书人,而是冲着诏令。
又来!有意思么?
一而再,再而三地发诏令,说什么大赦!
哪一次真正执行了?
说什么抓叛逆,都是借口!纯粹为了强占别人财产,就是一帮强盗!
没有人把诏令当回事,没有人相信朝廷说的话。
公信力丧失,百姓不相信朝廷说的话。
后果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