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飘零,有风。风在巷道中迂回穿梭,飘逸不定。有门窗在响动,有狗吠,有孩子的哭声。空气中炊烟流过,缭缭绕绕,村子沉迷在暮色中。天灰蒙蒙下来,一切都沉重起来:远山,树木,房屋,老人……
这是一个秋日的黄昏,夕阳如血般染红了半边天。曾经热爱唱戏、嗓音清亮的八爷,此刻却剧烈地咳嗽着,身体颤抖不已。他艰难地背起那只破旧的粪斗,步履蹒跚地朝着家中走去,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我静静地站在村头,看着八爷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突然,我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头,紧紧握在手中。这时,一只路过的小狗警惕地盯着我,眼中充满了疑虑和恐惧。它小心翼翼地顺着墙角溜走,生怕惹恼了我这个陌生人。
几只麻雀从头顶掠过,它们轻盈地飞翔,最后落在那棵略显萧瑟的柳树梢头。其中一只调皮的小麻雀跳进鸟窝里,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仿佛在向同伴诉说着一天的见闻。
不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陆续透出温暖的灯光,屋内传来阵阵嘈杂声,有电视节目的声音,也有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些熟悉而又亲切的场景让我感到无比安心,但同时也让我意识到时光正在悄然流逝。
刹那间,我的心如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住一般,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长大成人;又似乎曾经四处漂泊,如今已成为故乡的过客。这里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让我心生感慨。
我展开手,盯着石头,上面似乎有思想的映痕:赭色纹路,折折曲曲,斑斑点点,零乱杂陈。我相信,这块石头与远山一样亘古,它承载了村人无法释疑的哲思。
天空更加沉重,思想在游动。过去的仿佛是梦,真实的是八爷老了,我长高了,河瘦了,村子大了。我似乎化作清风,在村子的历史中穿行。一种悲怆,孤独,无奈,无助的情绪笼罩心头,我四肢虚空。我仿佛看到远山长出眼睛,像复活的撒旦,恶毒的女巫,诅咒着这方生灵。
风轻轻吹着,树叶还在飘零。远山成了八爷的面孔。记得八爷说过:四零年的大水,三十二条命。五九年,吃灰灰菜,死了好多人。刘家的三女儿一筐洋芋换到南山,没久,跳崖了。八爷用漠然的口气陈述着,像讲述一个从未发生过的梦。我的心发冷。
记得有人说过,每一个人的思想都是宇宙。当生命像落叶一样飘零,他们的远去是一种多么无助的痛。
山还是那座山,梁还是那道梁。
八爷说过,日今小河子干了,原先大着哩!沟里柴多着了,草也茂密,日今放牛的地方都没了。八爷还说原先村子张家最富,全村二十七户全种张家的地。如今二百多户,川地都成村子了!眼下就刘家小子在外面闹大了,三层楼,最显吧!李家小七,六个女娃一间房,口粮都不够哩。这日子!你觉得活出点滋味的时候,就觉得老了,没用了,就像秋天的树叶一样败了,化为尘土!
天,全黑了。风还在吹,树叶还在飘落,有树枝在摆动,村子的灯火明明灭灭,有狗吠虫鸣声。今夜没有月亮和星星。一切都将沉睡,一切生灵都呼吸着,生长着,孕育着新的梦。我想,静静的梦会拉长这方土地上的每只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