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一起坐车后，两人的关系更近了一层，贾明辉回教室时，路过艾莓莓所在的窗户边，会轻轻地敲两下玻璃，微微一笑，也不说话。时间久了，艾莓莓似乎有心电感应，贾明辉刚楼梯转弯，她就抬起头，心里数着1，2，3，数到3就看到了他。他们对彼此的默契很受用，却有人不爽了。

董老师——级部主任，贾明辉的班主任，曾经也是艾莓莓的语文老师。平时不苟言笑，背着手，挺着像怀胎5个月的肚子，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巡查着自己的领地，教育自己的子民，偶尔招招手，让你跟随他到办公室，绝对的凶多吉少，这是被无数学生证明过的真理，“老董一招手，魂儿全带走”。

艾莓莓也没能躲过，被幸运地招了手。

说不害怕是假的，手心出汗，膝盖不会打弯，全身发冷都是恐惧的证据。

董老师缓缓坐下，很有风度地指指对面的椅子，“坐吧，随便聊聊。”

电视里的警察也是这么说，没什么，随便聊聊，一聊可就不得了了。

“不用，我站着比较好。”

艾莓莓谦虚地推辞，挨打要立正，哪有坐着的道理，她有自知之明。

“站着也行。”

本来就是假客气，董老师上下打量眼前的学生，青春明媚，风华正茂，宽大朴素的校服与散乱的头发丝都带着阳光率性。

艾莓莓本来低着头等待审判，却听不到法官开口，遂抬起头偷瞄一眼，发现主任正盯着自己，赶忙再低下头。漫长的时间过去了（煎熬的时间过得贼慢），还是没有声音，猛地抬头，董老师还盯着看，看来是想等犯人自首。

“主任，我知道错了。”

坦白不一定从宽，但是再僵持下去真会崩溃。

“错哪儿了？”

“不应该耽误好学生学习。”

“那你是坏学生喽？”

嘴巴怎么这么毒，这顶帽子可不是随便戴的！

“我不坏，我也在好好上课，我保证以后不和贾明辉来往，让他专注学习，为校争光。”

承认错误，立下保证，应该没问题了，她勇敢地抬起头看着老师的光明顶，期待着他的招牌动作——挥手送客。董老师却陷入沉思，眼睛盯着桌子，仿佛还有话要说。

不会因为那件事秋后算账吧？

又是一片死寂，好在黎明的钟声及时敲响，她有了脱身的希望，“主任，没事我…我先上课去了？”

“去吧。”

终于解脱，她长舒一口气，生怕老董报私仇，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想多了，他不会那么小气，可是跟贾明辉，当真要隔离了。

他驻足停留，她假装看不见，他打篮球，她不再当观众，他问她有没有难题，她说全都会了。回避，疏远，贾明辉感受的到，在去凤仙村的班车上，硬是赖皮地和她坐一起，她坐后排，他跟到后排，她换到前面，他也跟到前面，她跟别人坐一起，他就和人家换位置。

“何苦呢，像狗皮膏药，一点风度都没有。”艾莓莓望着窗外，毫不留情地挖苦道。

“怎么不来看球赛？”

沉默。

贾明辉无奈摇头，“食堂的凉拌茄子上了菜单，大家觉得不错。”

还是沉默。

“有没有到我家吃过饭？”

艾莓莓还是不说话，她没去过，听班上同学讨论，中辣酸辣粉正好，牛肉饼喷香，炸鸡排实惠，如此三合一套餐，再加一个因校友身份而被赠送的茶叶蛋，绝了，挨一周的骂都不带生气的。

“看来我有必要去你姐姐家一趟。”

“干嘛？”艾莓莓一惊。

“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哑巴了？”

“嘁！”

贾明辉松了一口气，“是不是老董找你麻烦？”

“没有，我觉得还是像从前一样，你不认识我比较好。”她知道董老师没有找他谈话，好学生总能得到优待，这是常识，她也不是为老董辩解，人家这么做是对的。

“怎么回到从前，即便我们假装不认识，可是一坐上这趟往凤仙镇的班车，就会想起我们四个共吃一包蒜香豌豆；看到茄子，除了肉沫茄子蒜香茄子，还会想到凉拌茄子，青茄子切细条，加生抽、醋、芝麻油，简单爽口，是县中食堂顾师傅的最爱，因高三（2）班同学艾莓莓多看了两眼，被分了一份，吃完后奉为珍馐，并无私地推荐给我，一传十，十传百，成了与凉拌黄瓜肩并肩的榜上菜。”

艾莓莓内心有所触动，进入县中两年来，她主动避开同学，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当然，听到风声的同学也躲着她，两者叠加，导致她孤家寡人，成了独行侠。

哦不，她有同桌，一位痴迷锻炼的小伙儿牛波漪，左手哑铃右手体育杂志，自称是道家弟子，强身健体就是为降妖除魔作准备。不过她觉得他只是嘴上说说，他对篮球明星篮球赛事如数家珍，却没见他打过一次篮球。他本人就像他手中的哑铃，沉重又沉默，宽大敦实的体格像个双开门冰箱，艾莓莓站起来要出去时，他就往前挪一挪，艾莓莓进来时，他再挪一挪，不说话不急躁，像个有一点点智能的机器人。

“你是去年元旦晚会之后认识我的，对不对？”

“不是，之前我就注意到你，独自一人吃饭逛街学习，不像其他女生成群结伴叽叽喳喳，感觉很特别，很高冷，很酷，像北极的冰山。”

很高冷很酷，是很孤独很寂寞吧？

“不过，”他接着说，“接触以后才发现你又阳光又热情，是三亚的椰子。”

“椰子？为什么不是芒果呢？”

“额，椰子有坚硬的外壳，雪白的果肉，清甜的汁水，嗯，总之…比作水果的话，只能是椰子。”

学霸也有含糊不清的时候，艾莓莓却有坚定的答案——芒果。

“因为芒果里有‘大舌头’。”

这是二姐艾芳说的，芒果里的硬核膈应人，你的嘴巴也膈应人，你俩都有烦人的大舌头，你俩是本家。

话难听，倒是够贴切，从此以后她对芒果就有了特殊的亲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