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呃”
蜿蜒道路旁,蓝袍青年伏跪在地痛苦地喘息着,发带不知何时扯落,如墨的发丝绸缎般倾泻而下垂落在青年身上。
似是痛极,青年苍白着脸冷汗直流,向来颜色浅淡的唇瓣也被咬得淋漓残破,殷红血色浸染之下竟像极了被人摧折蹂躏的海棠花。
褚惊澜也没想到这毒发作起来这么厉害,浑身上下像是有千万只毒虫在啃咬,体内灵根处尤甚。
他的身体本就对疼痛敏感,不然当初也不会跟着师尊学琴,经此一遭,简直跟去了半条命没有区别。
“……得不到解药的话,会每个月受尽万虫啃噬灵根之痛……直至灵根被啃食殆尽在绝望中死去……”
“中毒的只有一个,你猜……会是谁呢……”
“……我们打个赌吧。”
“要是你能活着走出这里,我就不杀你。”
两个黑袍修士的话在耳边回荡,如锥子般一下下敲击着褚惊澜因疼痛而混沌不堪的大脑,剧痛如汹涌无边的潮水,褚惊澜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泄出声来。
毒发的突然,随着体内灵根的消逝褚惊澜浑身的力气也仿佛在瞬间被抽空,连动一下都无比艰难。
恍惚间,一丝浅淡却又不容忽视的血腥气传至鼻端,不是他的血。
接着,一双粗粝的大手顺着他的后颈往上用力扯着他的头发,令他不得不仰头注视着来人。
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脸上,褚惊澜神色恍惚,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个快要碎掉的瓷器娃娃。
惹人心折,惹人摧折。
“琴修,你这副模样看起来很美味……”
黑雾爱极了青年这副样子,不属于人类的呼吸瞬间急促了几分,忍不住伏在青年颈间轻嗅着
——像极了享用猎物前的野兽。
冰冷的吐息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像一条蜿蜒缠绕令人窒息而死的毒蛇。褚惊澜心底一沉,某种糟糕的猜测显然已经得到证实。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褚惊澜学着黑雾的样子,扯着头发将人提起来打量了片刻,最后得出结论:“……你看起来真丑。”
以黑雾附身的高个子修士来评价,这话说得并不违心。
黑雾愣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竟诡异地笑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回声在四面八方回荡,实在瘆人。
它抖动着肩膀,几乎快要压抑不住现出原形的欲望:“你可真是太让我意外了。”
褚惊澜静默地看着它:“你不是修士,或者说连人都不是。山间鬼魅、深渊妖物,或是魔族……”他陈述着,又摇头,“都不像。”
黑雾在他耳边低笑:“你说的那些,我的确不是。”
“但我不能告诉你我到底是什么……至少现在不能,那样后面可就没意思了。”
褚惊澜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点什么,还未来得及抓住就已经消失无踪。
黑雾说着退开一步,似笑非笑地看着褚惊澜,那副人类躯壳的眼瞳里燃起细小的黑色火焰:“琴修,赌约继续,准备逃命吧。”
言罢甚至背过身,一副捉迷藏准备中的姿态。
褚惊澜:“…………”
他拿命跑吗?
一刻钟之后,
黑雾转过身,眼前已然没了褚惊澜的身影。
他倒也不恼,只是以一种不紧不慢的姿态探寻着,似乎笃定猎物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喵呜~”
一声猫叫,虚弱到几不可闻,然而褚惊澜还是精准的捕捉到了。
第一次毒发虽然来势汹汹但显然并不足以致死,于是褚惊澜硬生生熬了过去。此时虽然虚弱,好歹还能站起来走动。
怎么会有猫?他凝眉思索着,却下意识朝声源处走了过去。
那是一处明灯的暗室,烛火摇曳,蜡油似美人泪珠滴滴滑落,仅是站在外面,褚惊澜就已经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以及某种肉质腐败的臭味。
褚惊澜吐出一口浊气,毅然推开虚掩的门。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为眼前的场景感到心惊——
血污遍地,断肢残骸,以及腐坏的内脏,无一不揭示着此处曾经历过何种的凶残屠杀。
发觉地上的人不是余少宗主之后褚惊澜显然松了口气,然而很快这口气又提了起来,他此刻才无比真切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敌人是何等强大,两个金丹后期修士,竟落得如此下场。
“喵——”
又是一声猫叫,褚惊澜这才看到那只隐没在满地糜烂血肉中哀哀叫唤的团子,忙走过去抱在怀里,小小一只基本没有重量,紧闭着双眼,偏长的毛发被血水打湿又凝固,一辔辔落在身上,看起来狼狈不堪,像极了不久前毒发痛苦的褚惊澜。
要不是那两声猫叫如此清晰,要不是小家伙还有微弱的呼吸起伏,褚惊澜几乎都要以为它死了。
偏偏就在这时,小猫睁开眼,那双深紫色竖瞳有几分脆弱又有几分妖异,像极了七星峰正殿前的紫玉琉璃,有着褚惊澜最为喜爱的色彩形状。
闻风正呆呆地看着眼前人,墨发披散,蓝袍松垮脏污,脸上满是汗水与尘土,若换做旁人必然无比狼狈,这人却好像九重天上的谪仙人,身上温暖,眼神悲悯。
闻风正心如捣鼓,下意识张嘴:“喵——”
还没等想明白怎么会发出猫叫,闻风正意识迷失,彻底晕了过去。
褚惊澜捧着小猫,手上不可避免的沾染上腥臭血污,他却并不在意,只是定定地看着昏睡过去的虚弱小猫,良久才长叹一口气:“你我相逢于危难之间,如此相似也是有缘。”
他站起身,将小猫揣进怀里,随后四周空气荡起浅色波纹,一张朴素长琴出现在身前。
那是褚惊澜的本命法器——沧羡,生母授琴,师尊授艺。
褚惊澜抚着琴,眼眸低垂,悠悠叹道:“如若我今日葬于此地,你便去另寻明主吧。不必守着我,小心那怪物把你劈了当柴烧。”
沧羡琴弦微动,在褚惊澜精神识海中发出短促急切的鸣声。
“别舍不得我了,待会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褚惊澜苦笑。
“小家伙,不管你是因何缘由来到这里,也努力抓住机会逃出去吧。”
褚惊澜抱着琴,平稳而坚定地朝某个早已预知的方向走去,看似一切正常,实则只有本人才知道,内里强行运转的灵根已经如同破碎的蛛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裂消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