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宴会笙歌将明方歇,这边褚惊澜已经带着新鲜出炉的小徒弟回了住处。
这是一处专供修士歇脚停靠的客栈,多亏了余少宗主,现在褚惊澜身上别的没有,就是荷包还算富裕。
给小徒弟开了个房间,看着她那副纠结犹豫表情,褚惊澜笑了笑:“你也累了,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没有名字。”
小徒弟定定地看着他,声音细若蚊呐。
“他们都叫我小丫头,我不想叫这个名字。”
褚惊澜反应过来,视线扫过她身前的断弦,脑中灵光一闪:“你我因弦断之声而结缘,不如你就叫琴娴吧?”
琴,禁也;娴,雅也。
小徒弟没正经学过诗文典章,闻言弯了弯眉眼,小心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琴,娴。”
“我喜欢这个名字,谢谢师父!”琴娴说着,却悄悄红了眼眶,一颗心好像被泡在温水里,涨涨的,带着难以形容的满足。
那是她颠沛流离半生,终于有人愿意珍视她,尊重她,予她名姓。
月光无声沿着小窗洒落,小姑娘秀丽的眉眼融在夜色里,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欲落不落。
到底还是个孩子,一日之内情绪剧烈起伏,琴娴很快就跌入了梦乡。
褚惊澜也是第一次收徒,不过带了那么多师弟师妹,倒也不算两眼一抹黑。仔细给小徒弟上完药之后他才把目光投向那张被琴娴无比珍视的古琴。
七弦琴而两弦已断,断口平整,根本不像是意外断裂。
想起城主府中的种种蹊跷,褚惊澜叹了口气,心道可别作妖。
他真经不起折腾。
一夜很快过去。
褚惊澜练功习惯了早起,轻手轻脚将怀里的小猫挪进带有余温的被窝里,他才出了房门。
他一直觉得这只小猫有点奇怪,作息昼出夜伏与人无异不说,就连吃东西也要上桌跟他一起,睡觉就更别提,非得往他怀里钻。
猫不都是高冷蔑视的吗?
要不是仙门里的狗和路边别的野猫都不怎么搭理他,褚惊澜多半要以为自己身上藏了什么专吸小动物的东西。
于是问题必然出在小猫身上。
太粘人了,褚惊澜心道。
早餐过后,琴娴敲响了褚惊澜的房门。
彼时褚惊澜正在给小猫剥虾,闻风正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等剥好的莹白虾肉递到嘴边时才屈尊降贵地张口。
不知为何,琴娴总觉得这副场景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具体又说不上来。
她晃了晃脑袋,不再去想这个。
“师父……”
“坐吧,吃虾吗?”褚惊澜笑着朝她点头,抬手指着身侧的位置。
看得出来,琴娴还是有些拘谨。那么大个凳子硬是只坐了四分之一,她绞着手指,似乎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
褚惊澜报以温柔鼓励的目光,循循善诱:“是关于城主的事对吗?”
虽然奇怪褚惊澜为什么会知道,琴娴还是点头:“是城主……”
她好像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开口就投下一个炸弹:“城主在抓修士……抓走,到……到地牢里。”
闻风正耳尖微动,扭头看向小姑娘。
凡人抓修士?他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
褚惊澜现在一听到“地宫”“地牢”之类的字眼就生理性呕吐,此刻却顾不了那么多。
他脸色骤变,虾也不剥了,直接问道:“你可知道他是怎么抓的?为什么要抓修士?”
琴娴摇着头:“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次我被人关进假山后面的时候不小心发现的……”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呼吸忽然变得急促,神色也愈发不安:“他,城主他们把抓来的修士运走……那些修士都受了伤,手上脚上都流了好多血……”
“……”
缄默无言。
琴娴抓着他的衣角,像个渴望被认同的孩子:“师父,你会信我的——”
“……我相信你。”褚惊澜轻声安抚,“你是我的徒弟,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信你的。”
琴娴先是平静下来,而后又忍不住接过褚惊澜递过来的猫猫无声痛哭,眼泪糊了猫猫一身,又把脸埋在猫猫怀里。
猫:喵?
感情把他尊贵的肉体当免费猫巾是吧?
还是干湿两用的!
闻风正瞪了青年一眼,却也没挣开,那眼神翻译过来应该是:看在小姑娘的份上,本喵原谅你一回。
“睡吧,接下来的事交给大人就好了。”
冰凉的指尖在额前轻点,琴娴落到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极具安全感的气息令她身心放松,再度睡了过去。
琴本是五弦,汤伐夏增一弦,武王伐纣又增一弦。而琴娴昨日弄断的那两弦,正是后增之弦。
这小姑娘看着脆弱,内里却是善良机敏。褚惊澜昨日将人救下的合眼缘一说,想来也并非借口。
修真之人自诩逆天而行,实则事事承天命顺因果。机缘巧合说来简单,却又实在牵扯太多。
对于琴娴的话,褚惊澜是信的。大概从昨日的琴弦断裂开始,一切都已经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闻风正得以解脱,却见琴修苦恼地揉着眉心,显然在为此事发愁。
仙门弟子就是屁事多……
他在心里骂骂咧咧地想着,面上却顶着可爱的猫猫脸,叫得十分婉转。
鬼知道他堂堂魔……怎么会适应的这么快?!
说出来都丢脸!
闻风正疯狂鄙视自己。
“喵喵喵!”你就不能不管这事吗?!
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数吗?
什么事都插一手只会害了你自己!
“喵喵喵喵喵——”
褚惊澜奇异地感知到小猫的颅内波频,将对方前爪抬起,小脸对着自己:“你是不是在骂我。”
他用的是近乎肯定的语气。
小猫四爪挣扎着,目光疯狂躲闪,心虚得不像话。
这下褚惊澜已经彻底肯定了。
拍着小猫的脑袋,将小家伙放到地上,他语气沉痛:“你走吧。”
闻风正懵逼,尾巴一甩就要去蹭他,却听到青年又补了一句:
“逆子。”
闻风正拔腿就跑。
谁理他谁是狗!
喵!
经过琴娴的提醒,褚惊澜有心观察之下果然发现城中修士日渐减少,而他几次去城主府借口用传送阵都不出意外地被各种借口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