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糕点铺的老板娘。
褚惊澜忽的想起什么，抬步走了过去，拱手一拜：“夫人。”
老板娘依旧唱着，纸钱依旧烧着，她的视线空洞地投向头顶已经落了一层浮灰的红灯笼上，不听不闻，像是没有褚惊澜这么个人。
糕点铺已经几日未曾开张，冷茶冷灶萧索寥落。
褚惊澜出声：“夫人……节哀。”
老板娘依旧沉默，就在褚惊澜以为她要盯着纸钱烧到天荒地老的时候，她又亲手打破了这份平静。
“我有什么好节哀的？本来我连为他烧纸的资格都没有。”老板娘似哭似笑，泪水落在火盆中很快被燃成气体，她的眼中是化不尽的悲戚，“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想要踏入仙途吗？”
“……”
老板娘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深深看了褚惊澜一眼，而后自顾自说地着：“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少年仙师，风姿绰约，谁家女郎看了不心动？”她似乎很浅地笑了一下。
故事其实很简单，仙门少年下山除魔，救下秀丽的凡俗女子，如果按正常话本子里的套路，最多也不过是个仙凡相恋的故事。
偏偏世上本没有如果，变故来的太快。
再见面时，凡俗女子经营起一家小小的糕点铺子，生意日渐红火，而那个曾惊艳她整个年少的仙门弟子却跌落神坛成了废人。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问，出于心中隐秘的情感，她将人接回家中悉心照料。
“其实我就是抱着那种卑劣的想法，既然他已经不是仙师了，那我，那我是不是就可以……”老板娘停顿片刻，红唇扯起一抹无力的笑，“可是有些人，或许的确不是我能够肖想的。”
那人有深爱的，青梅竹马的同门师妹，哪怕已经沦为凡人也抹不去忘不了，又怎么会将其他女子看入眼底呢？
后来，为了能够离心爱的人近一点，他来到乾城，不知经历多少磨难才成了城主。
那大概是他凡人生涯里最开心快乐的几年，当一个守护城民的好城主，闲时煮酒看落花，透过茫茫云山回忆故人故事。
“如果只是如此，那么李城主完全没有作恶的理由。”褚惊澜道。
残阳如血，漫天云烟染成缎锦，时有孤雁徘徊鸣叫。
“的确，”
最后一叠纸钱被火焰吞没，灰白烟雾来不及升腾而起就已经被风吹散，应是寻故人而去。
老板娘倚坐在门槛上，随意扯着裙摆，动作是少女的娇憨，眼底却是难言的复杂：“可是她死了。”
莫名的，褚惊澜一下就明白了这个“她”是谁，李青无深爱的、青梅竹马的师妹。
后面的故事自然而然，心爱之人惨死，李青无疯了一样查探，不知赔了多少笑多少人情，却得到一个更为讽刺的答案——他的心上人，并非死于妖魔之手，而是死于所谓的人族正道修士剑下。
他疯了。
“他做梦都在想复仇，可这又谈何容易？凡人与修真者之间犹隔天堑，即便身为城主……”她眸中闪过一抹痛色，终是隐去了未尽之言。
“后来，他查阅古籍、钻研阵法，引来了魔鬼。他把自己献祭出去，去换取力量……”
“……”
褚惊澜：“夫人可知李城主的师妹是何人所害？”
老板娘这才认真地打量起他，似笑非笑：“怎么？你想替他报仇？”
褚惊澜并未说话，眼神却已经说明了一切，不是报仇，只是追根溯源，谁的因果谁自己来承担。
“……”老板娘缓缓吐出几个字，神色颓然疲倦：“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仙师若是有能力替他收了仇人，我自然备好香火日夜供奉。自然，便是没有，我也会在心中感激。”
她靠在门上，看着街道旁逐渐升起的灯火，心念微动：“仙师若是无事，便自行离开吧。”
褚惊澜辞别。
回客栈的时候琴娴房中灯火熄灭，显然已经睡下，褚惊澜自然不会再去打扰。
对方同李青无的关系，若是想说自然会告诉他，不想说也没什么，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褚惊澜又不是什么专制独裁控制思想的大家长。
回了房躺在床上，褚惊澜却难得失眠，老板娘的叙述一直在耳边环绕。
他从来专注修行，未曾看过什么爱恨痴缠跌宕起伏的话本故事，身边也没有人结为道侣的。
情爱一词，离他过于遥远。
“小猫，你有喜欢的人……猫吗？”失眠的无聊铲屎官戳戳猫猫软软白白的小肚皮，问出了更加无聊的问题。
正在装睡的闻风正：“……”
继续装死。
双满月消失神智回归以后，闻风正疯癫的回忆也一并留存在脑海里，现在根本不敢看琴修。
褚惊澜继续：“猫猫，宝贝儿……”
越凑越近，没得分寸。
该死，他讨厌没有边界感的铲屎官！
闻风正艰难翻身，内心愤恨地想着。他第一次把屁股对着对方，脑袋埋得死死的，俨然一副拒绝沟通的架势。
“怎么不理我？困了？”褚惊澜看不出猫猫的抗拒，很自然地把对方捞进怀里摸了又摸，若有所思，“难道是换灵阵法的后遗症……”
说着又担忧起来，迅速翻身坐起点亮烛火，恨不得把闻风正整只猫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检查一遍。
闻风正：“喵呜～”
妈的，老子忍了。
小猫主动用脑袋蹭了蹭愚蠢的人类铲屎官，朝对方露出肚皮，爪爪握住对方的手腕疯狂示意自己没问题，是一只健康的小猫！
褚惊澜神色古怪：“……这是在撒娇？”
“？！”
闻风正刚想暴一记猫猫拳让这个琴修知道社会险恶，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人牢牢抱进了怀里。
对方光洁的下巴轻轻蹭过他的头顶毛发，胸膛隐隐震动，无声笑着，只吐出一个字：“乖。”
“！！”
闻风正下意识捂爪，瞳孔放空，呆了又呆。
然而这还不算完，青年琴修又托着他的身体，使他直面那张伟大得仿佛女娲毕设的脸。
“喵……”闻风正承认，这个人族修士还算有点姿色。
褚惊澜将小猫抱回床上，笑着亲亲对方的额前和鼻尖：“睡吧。”
闻风正：“……”
睡个屁。
他整只猫都是晕的，要死猫了。
事实证明失眠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褚惊澜一夜无梦。
闻风正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