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明明叫着世间最柔软的词,少年的脸上却好似被寒冰冻住一样,带着化不开的冷漠,比起母亲这种温情脉脉的词汇,他更像是在唤一个陌生人。
“我不后悔。”他说。
即便身负罪孽,修行困厄,于劫雷中湮灭成灰,他也不后悔。
微弱的火苗自右手食指指尖升起,少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木盒子,火苗顷刻间化作乱舞的蛇,张着大嘴吞噬了整个木盒。
少年默默看着,火焰映在他眼底,恍惚中变成了故人的模样。
“哥哥快来!”
桃花纷飞起舞,枝上抽出嫩绿新芽,鸟雀啾啾地梳理着羽毛,数不尽的花瓣铺就一条绵长的锦缎,道路一眼望不到头。
女孩的笑声在蔚蓝色天穹下回荡,她回头看着身后的人,慢慢笑弯了眉眼,当真是如满目桃花般精致可爱的小女孩,裁剪得当的粉色小裙穿在身上,手里拿着一枝犹带露水的桃枝。
粉嫩的花瓣如女子的红唇,娇艳美丽惹人心悸。
他正对上那双含笑的眼,心底柔软一片,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好像隔了一层雾,怎么都碰不到。
他开始奔跑起来,可短短的距离竟在此刻无限拉长,仿佛穷尽一生都走不到尽头。
女孩,桃花,天穹……所有的场景烟消云散,只余他在不断地奔跑。
唰,
少年猛地睁眼,心脏的剧烈起伏使得他呼吸急促,涔涔冷汗湿透了衣衫。
他这是在哪儿?
他恍惚了一瞬,而后舟子摇摇晃晃,又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灰烬在风中飘扬,木质的香混杂着海水腥气传入鼻尖,不过片刻时间……原来竟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阴风怒号,海面渐渐起了波涛,少年余光瞥见一旁的长剑,神色一怔:“原来还在啊……”
长剑无穗无鞘,是最为普通的样式,唯有剑锋若隐若现的寒光无声彰显其威力。
少年握着剑柄,轻薄剑身映出他的眉眼,无悲无喜:“你期望我修行剑道飞升上界,如今是不能如你所愿了。”
锵,
剑锋悍然划破空气,少年飞身踏浪而出,长剑牵引着天地风声,随着惊雷响彻,沉沉天幕终究是不堪重负一般,唰唰地往下倾泻着雨水,每一滴都带着要洗尽世间污秽的决心。
长风起,怒浪涌,少年全身都已经湿透,雨水落在身上,落在剑上,落在握剑的手上。
他的身影是如此渺小,不过茫茫天地一粒微尘;又是如此不屈,乃至于世界一切的风雨都要向他倾轧。
剑光起起落落,这场雨不知下了多久,瓢泼大雨变成绵绵细雨,似这一生诉不尽的纠缠。
咚,
天光乍破,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而后重重沉入海中。
小舟依旧飘在海上,疾风骤雨未能翻动半分,少年坐在木板上,雨水顺着衣角滴嗒嗒落下,不一会儿就湿了小片木板。
少年的右手微微颤抖着,脸上一片湿润,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目光再一次投向浩瀚海面,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在滴血:
“此一别……不复相见。”
琴音响起,开始时生涩,很快又变得流畅起来。
琴谱无风自动,最终停留在某页曲目上,带着剑茧的手褪去锋芒,缓缓抚过琴弦。
他本是剑修,曾立志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少年剑修,却不得不折在了最为恣意的时候。
那柄剑曾伴他从春至秋,度过十数个年月,却最终孤光一闪,默默沉入万里深海。
记忆里的琴音总是透着温柔,少年笑了笑,千万种情绪都在一笑中散去,如云烟过眼:“此后山河路长,琴音做伴……倒也不错。”
剑心已碎,琴心犹存。
“母亲,哥哥他又欺负我!”小女孩拉着女人的手娇声抱怨,一边指着边上稍大些的男孩,“哥哥抢我的灯笼!”
男孩提着一盏莲花灯,纸灯精致繁美,哪怕在白日里也独具魅力。
男孩道:“你别冤枉好人,是你自己说累了不想提了的。”
“哼,”女孩做了个鬼脸,“不管不管,哥哥是坏蛋。”
女人笑了笑,那是个极美丽也极为温柔的女人,广袖长裙,青丝半绾,从眉眼间透出一股温润。她摸着女孩的脑袋,温声道:“那小月想要什么呢?”
男孩撇撇嘴,显然对这种“偏心”的行为早已司空见惯。
被唤作小月的小女孩扯出一个大大的笑,显然等的就是这句话:“今晚的花灯我要最后一个写。”
“为什么?”男孩问她,女人也看向她。
小月大人似的抱着胸,扬起下巴:“我的愿望才不要被哥哥看到。”
女人哑然失笑。
“我才不会看你的愿望……”
夜幕已至,明月当空,街上人来人往,少年男女牵手走过集市,琳琅满目的商品中造型各异的花灯独占鳌头,每一处小摊前都挤满了人——又是一年花灯节。
河岸边,花灯在水流下作用下汇成蜿蜒不绝的光带一路漂向无人知的远方,带着放灯人的祈愿。
墨迹未干,小月小心地吹着花灯上的文字,一边防备着身后的男孩,鼓着脸叫道:“不看你凑这么近做什么?”
男孩“嘁”了一声,转过身无奈道:“那我转过去不看总行了吧。”
“……”
花灯顺水而下,在拥挤的河道中很快不见了踪影,小月看丢了河灯,很快就没趣地打起了哈欠:“好困啊……”
瞥见一旁的男孩,她张开手,笑嘻嘻蹭了过去:“哥哥背我嘛。”
“……”男孩喃喃自语,“为什么我小小年纪就要承担这些。”
“嗯?”小月歪头看他。
灯影繁华,欢乐的气氛渲染着整个城池,温润美丽的女人独立在河边,灯火的光芒落在她裙边,风吹起浅浅的弧度。
此情此景,哪怕是世间最好的画师恐怕也只能绘出七分的神韵,明明她只是站在那里,不发一言,不予一笑,就已经胜却无数风光。
风在发间穿过,缱绻暧昧好似心上人的耳鬓厮磨,女人睫羽轻颤,眼底莫名染上悲哀:“现在收手,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在劝着谁。
风声似乎停滞了一瞬,像是有人在她颊上落下一吻,复又匆匆离去。
她伸出手,握不住一缕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