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章 扎在他的心上(1 / 1)

人间灯火繁盛,太平安乐;林中鬼影森森,猛兽嚎哭。

夜路崎岖,暖色的月光透过层层树影的剥削,等到最后落在地上的时候就只剩了阴森可怖,只有枝叶夹缝间漏出的一点星光能够聊作慰藉。

男孩就是在这么一种环境中,无声地行进着。

女孩轻浅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小孩子毕竟精力有限,今日她已经累极,就这么趴在兄长背上睡了过去。

男孩将人往上拖了拖,他的脚步不快,却很稳,纵然年岁尚小,行动间却已经能够窥见几分日后沉稳端重的风范。

他的腰间悬着一把匕首,柄上镶嵌着珠宝,外鞘刻着交错纵横的符文,流光溢彩,华贵难言。

路很长,夜已深,这对小小的、交叠的身影默默地行进着。

女孩皱起眉头,在梦中发出低低的呓语:“笨蛋哥哥……又抢我的糖……”

也不看你已经吃了多少了,男孩心道。

河水静静流淌,昼夜不辞歇。夜里的鱼儿窝在石缝里,灯火的光悄悄照了进来。

人类总是这样,喜欢将自己的情感寄托在各种事物上,归雁锦鲤,孤城烽火,桃红柳青,乃至佛堂神殿,都可以成为他们的某种寄托。

烟火中的神明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因为人们相信的从来就只有自己。自诩为众灵之长,为事物赋予自己的喜恶,求神是求己,寻仙问道也是求诸己。

成片的河灯惊扰一池清梦,冰凉的河水暖了起来,鱼儿翩跹跃起,落在河灯与河灯之间,溅起的水花落在燃着的灯芯上,有的就此熄灭,有的就此翻覆,还有的依旧明亮。

莽撞的鱼儿没有把控好力度,一不小心落到了灯芯处,接着周围的火光依稀能够辨认出这是一盏极为漂亮的莲花灯,灯壁上落着不同字迹写下的祈愿,其中有一句最为突出:

愿兄长平安喜乐,一生顺遂无忧。

笔迹颇为稚嫩,像是初上学堂的小孩子,最末端甚至画了只可爱的小猫,光是看着就能想出所作之人当时的表情,必然是一边咬着毛笔,一边绞着脑汁搜肠刮肚地想出这么一句。那位兄长,想必也是有福之人。

可惜鱼儿哪里会懂这些?鱼儿不停地挣扎扑腾着,再好的花灯也经不起折腾,就这么撞翻在河面上,薄薄的纸面逐渐洇湿,软烂,最后散开在水里,鱼儿穿过墨字晕染开的水流,游向自由的彼方。

七秒之后,鱼儿已经忘了这段小小奇遇,唯有依旧飘向远方的散落的灯架,无声诉说着什么。

“小月最喜欢的人是谁?”房内,女子轻柔地为女孩梳着发髻,一边问。

小月掰着手指头想了想:“最喜欢哥哥,然后是母亲,再然后是漂亮姐姐,最后……”

她皱着脸觑了女人一眼,声音闷闷的:“……最后是父亲吧。”

孩童的发髻很快梳好,女人笑了笑,揉着女孩柔软的发顶:“是小月自己喜欢的,不要为了别人去强迫自己接受谁,哪怕是我也一样。”

小月埋首在女人怀里:“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她却没有说清楚。

小孩子的喜怒是最为直白的,他们或许难以表达,却能感知到谁是对自己好的。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这是孩童间最为真实的情感表达。

关于父亲的记忆实在少得可怜,她已经忘了上次见面时什么时候,只有那份令她不安的、发自灵魂的恐惧是如此清晰。

她的父亲,那时只是轻飘飘投来一眼,却不是父亲看女儿应有的眼神,更像是饿兽看着自己圈养的猎物,其中的晦暗与渴求仿佛要将她吞没,后来她甚至连做了数夜的噩梦。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她无数次问自己,问哥哥,却始终得不到一个答案。

女人是一名琴修,温柔和煦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她的一双儿女都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狼狈,如此失态。

发髻散落,脸上似哭似笑,满室狼藉,她无力地坐在地上以手掩面,素色衣裙染上大片大片的鲜红,仿佛荼蘼与扶桑交错绽放,又似将欲振翅却濒临窒息的蝴蝶。

小月瑟缩着,眼里浸着一泡泪水:“母亲……”她好想上去,却又仿佛生根在原地,整个人已经吓傻了。

“他又来过了……”哥哥忽地上前,没由来地吐出这么一句话,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女人一怔,放下掩面的手,那张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泪痕,眸中的哀伤沉重到令人喘不过气来。

看着自己的长子,女人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说:“惊澜,把我的琴拿来吧。”

幼年的褚惊澜看着自己的母亲,缓缓转到内室,也没有问为什么、做什么。

女人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已经有些年头了,却依旧光亮平滑,看得出是主人珍视之物。她盯着瞧了好一会儿,眼神逐渐变得空洞麻木,像是行将就木的老者。

她对着女儿招手:“过来。”

小月闻言收敛了几分惊惧,哇的一下扑到母亲怀中:“母亲,母亲……我好怕呜呜……”

女人努力笑了一下:“别怕,小月别怕,你还有哥哥,哥哥会保护你的。”

她解下腕间的红绳,颤着手系在女儿发间,泪水无声砸下,她的声音好像带上几分哽咽,又好像没有:

“别怕,没有人能够伤害你的。”

古琴对于现在的褚惊澜来说还是太大了,几乎快有他整个人高,他抱着古琴从内室走出时的场景着实有几分滑稽,可现在没有人能笑得出来。

出事了。

小月摸着发间的红绳,第一次有了这么直观的感受。

命运的齿轮已然转动,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那是女人最后一次抚琴,因为琴音的最后,女人倒在了血泊里。

她的琴声依旧温柔,琴弦震颤,余音未绝。殷红血色自七窍蜿蜒而下,感受着体内的剧痛,女人这才露出一抹笑:“真好啊……”

古琴沧羡从膝上滑落,落到地上发出震耳的悲鸣,夹杂着女孩撕裂的恸哭在房内回荡,嘈杂难听。

他的世界却静静的,再听不见半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