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受磁场的影响,此刻的戚匀终于恢复到了合欢宗弟子应有的水准,用看狗都深情的眼神,温柔款款道:“我们只是可怜的倍受牵连的正道宗门——就是被你们扔怪物老巢那个,哎有印象了吧。”
“我们没有恶意,毕竟你看你们南海这都乱成什么样了。我们只是奉宗主之命前来与贵族换回信物,取消盟约。”
鲛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听他又道:“毕竟千年盟约也不过是一场荒唐,如今期限已到,顺利解除对双方而言都是好事。”
大段的话说完,戚匀看着面前的鲛人,期待着对方的回应。
鲛人好似被那目光烫了一下,不自在地偏开视线,吐出的话却是令在场众人面色剧变:“盟约只有尊者可解,但他现在恐怕是凶多吉少。”
“……就没有其它法子了吗?”
对面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鲛人,也就是风洛推开放在肩膀上的手,勾了勾唇:“当然有了。”
“我说了,盟约只有尊者可解……”
“只有尊者,”电光火石间,戚匀反应过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鲛人,“你的意思是尊者不只有一个!”
对也不对,因为尊者的的确确只有一个,但是不要忘了一点,旧王已死新王当立,尊者之位说白了就是一把贵重、宽敞些的椅子,有能力的人随时都可以坐。
妖族起自兽类,弱肉强食才是天性,一味的规矩、法度,多少有些可笑。
大概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以至于连骨子里都变得松散。南海这一次的危机,对于这一脉而言,或许也是一场机遇。
龙像巍然屹立,一如神明俯瞰世间,然而风珏此刻的心情却与以往大不相同。
鲛人贴在龙像上,仿佛能够借此获得些许温度。
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了……你会回应我吗?
鲛人没有说话,意志仿佛能够透过冰冷的石头直接传递给传说中的神明。
“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召唤龙王……”王者抬起苍老颓败的面容,蓝色的眼珠已经失去往日神彩,“此法凶险至极,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怎么,关心我?”风珏笑容灿烂,吐出的话却偏偏让人冷到了骨子里,“你是临死前也不忘恶心我一把。”
他显然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已经厌恶到了极点,本就贫瘠的亲情更是雪上加霜。
“万劫不复?那又怎么样……”
风珏的声音小到大概只有自己才能听清,指甲划破手腕,蓝色血液汩汩流出,又随着海水落到石柱上。脚下残损的阵法忽然生出光芒,他仰视着神像,眼中犹带决然:
“我想见你一面。”
其实没有什么凶险不凶险的,从信徒爱上神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万劫不复。
阵中光芒愈来愈盛,力量迅速从体内流走,风珏几乎是撑着神像才没让自己倒下,这本是极为危险的境况,然而他的眸光却越来越亮。
周围升腾起威严恐怖的气息,耳边甚至传来阵阵龙吟……仿佛那位强大不可言说的神明真的被人从沉眠中唤醒。
快了,就快了。
风珏急切地等待着,身体微微颤抖,那是激动到极致下的反应。
余光瞥见一旁反光的泡泡,风珏下意识理了理头发,而后召出一面水镜,对着镜子审视着自己身上的每一处,同所有的信徒一样,他也希望能够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信仰至深的神明。
神像中缓缓升起一股“气”,奇怪的是这股“气”明明无形无迹,风珏却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有什么回到了自己体内。
是的,回到。
然而风珏脑内却疯狂地响起警报铃声:“不对!”
下一秒,风珏目眦欲裂。
龙王神像竟毫无预兆的,在他面前——寸寸开裂!
那股“气”飘荡了一会儿,而后循着某个方向悠然远去。
脚下阵法光芒在一瞬间黯淡下来,石柱轰然倒塌,带来的震动使人心头一悸。
紧接着,风珏疯了般往龙王像扑去,全然不顾兜头砸下的碎片,他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
不过几息,繁复威严的龙王像化作一堆山高的碎石,这个残缺一半的阵法彻底报废。
风珏跪在碎片山前,深蓝色的血液顺着指缝飘散在水流里,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碎片,锋利的棱角破开他的皮肉,将内里搅得一塌糊涂。
“……”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怒极,也恨极。
他只有这一个愿望……
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他……
鲛人猛地仰头爆出一声激烈、漫长、几欲震裂耳膜的长啸,海水随之回避露出一片中空地带,宫殿各处游荡的蜃族也都收到某种信号般惶惶不安起来。
利爪闪动着森然寒光,不祥的黑气笼罩在周身,鲛人姣好的面容霎时变得可怖起来。
愤怒与屠杀似乎已经拉开了序幕。
两个时辰之前,
浮鲸岛
闻风正惊喜地看着青年轻微颤动的右手,他有预感,对方很快就能够醒来。
魔气熟练地穿过泡泡屏障落到青年鬓边垂落的发丝上,魔气本是霸道至极,然而这个简简单单的动作里却显出了几分情意,一如主人的内心。
魔气的主人趴在青年耳边,低声道:“等你醒过来,我要跟你好好算上一账。”
或许是因为浮鲸岛位置特殊,这段时间不止褚惊澜在做梦,闻风正也陆陆续续想起了一些东西——那些埋藏在心底,自以为已经遗忘,却依旧闪闪发光的事物。
多日来的陌生情感终于有了解释,闻风正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内心也浮起一种异样的情绪,一如当年在秘境中的酸涩。
他守着褚惊澜,期待着对方醒过来。
他有一个问题迫切地想要得到答案,从多年前的秘境到如今的万里深海,他只想问一句——
“你什么意思?”闻风正趴在床上,不安分地戳了戳一旁闭目假寐的青年,执意要问个清楚。
“别动,”褚惊澜握住他的手,“困了,明天再说。”
这人话是这么说着,手上传来的力度却半点没有困倦的意思。
不知想起什么,闻风正猛地抽回手,声音忽然急促了几分,“我不想知道了。”
说完被子一裹,刻意往里挪了挪位置。
“……”
半晌,褚惊澜忽然笑出声:“说几句话而已,耳朵怎么还红了?”
闻风正下意识摸耳朵,却猛地瞥见青年正面朝上睡姿端正……分明是连眼睛都没睁开。
“……”
闭着眼睛说瞎话,他心道,刻意忽略了耳上发烫的温度。
只要他自己没看到,那就一定是对方在胡说。
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魔王这样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