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章 祖传的心魔(1 / 1)

此时已是落日黄昏,故而天上光影并不刺眼。

从少年的角度,只能看到一角被染红的天,那是如火一样的烧红,看到更多的却是接近于海水暗蓝色的天穹。

浮云不断变换着形状,飞鸟轻掠过,树叶沙沙声传入耳畔,这一切似乎都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灰暗,连同少年一起,这个世界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取而代之的将会是漫漫无声的黑夜,孤寂而寒冷。

女孩竭力的哭叫令他心如刀割,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已经傻了:“父,父亲……”

眼前的男人噗地吐出一口血,殷红刺目,看着他的眼睛里带着深不见底的怨恨:“弑亲之罪苍天难恕,我诅咒你……此生无法破元婴乘仙梯,往后日夜受尽心魔之苦!生不得逃死不得脱!”

男人再也支撑不住,终于伏倒在地上,头颅陷进脏污软烂的泥土里,嘴角勾起恶意的弧度,死不瞑目。

无边的恐惧漫上他的心里似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耳边一片嗡鸣,他缓缓扭过头,骨肉至亲的妹妹含着泪瑟缩着,同他目光相对时竟难以遏制地退了半步:

“不不……不要……”

世界轰然倾塌,幼猫般的低语好似无数把刀子,一下子全都戳进了他的心里。

少年神色恍惚了一瞬,复又恢复清明,只是这次眼里似乎多了些什么。少年,或者说褚惊澜,此刻终于记起了一切。

海浪嘶哑着拍打岸边,溅出的白色水花在愈发暗沉的天色里犹为清晰,褚惊澜垂着眸,身上的气质经历了某种极为复杂的演变,最终恢复到了一贯的温润如玉世上无双:“原来是心魔嘛。”

他当初的预感并没有错,从地下洞穴身中奇毒开始,一张巨大的网就已经展开,这张网针对着他……又或者是针对着他身后所代表的更为深刻的东西。

奇毒、黑雾、白雾、心魔……

这又会是谁的手笔?

心魔之事向来隐秘,对方却能精准地以此为棋用来对付他。水清则无鱼,只怕是仙门中的鱼终于耐不住了。

最后一缕日光终于沉没,月隐于云间,偶尔泄出微末的光辉,褚惊澜望向漆黑如墨的海面:“所谓的奇毒就是唤醒心魔的契机,而风灵根的削弱则成为心魔成长的养分……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呢?”

【你猜呀】

【桀桀,你醒的比我预计的要晚多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听到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发出诡异嚣张又反派的“桀桀”,多少会有点不自在,褚惊澜忽略这一丝不自在继续道:“恐怕在你的预计里我应该是醒不过来才是。”

这里是精神识海,有的人精神海浅若杯盏,盈如湖泊,或滚滚似江流,而褚惊澜的精神识海则真真切切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风平浪静,波澜壮阔,冰山一角,百川终归于海,海水容纳着世上的一切。

心魔则是海底深处汇集着一切不堪、丑陋的淤泥,亦是一头苏醒的巨兽。褚惊澜御风踏浪,几步飞身至大海中心处,足下点落时扰动水面上荧光浮游生物,幽蓝色光带一路蜿蜒。

“从多年前长剑染血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你我早晚会有这一战。”天上再次出现无数大大小小的光幕,然而褚惊澜神色平静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

“今日,来战。”

心魔猖狂的笑声响彻,浪急风高,翻涌的黑色海水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只需轻轻一下就能把褚惊澜这个本体意识摁死。

光幕投下一方块一方块的不断变换着的光影,照亮的海水如同扭曲变形的镜子,天上地下都是荧幕,而主角只有褚惊澜一人。

我是我,心魔是我。

我与我周旋,我杀我。

海上凝起一股巨大水流,蛇一般将褚惊澜圈入领域,猛兽玩弄猎物般叹息:“你真是长大了。”

水流凝成一道人形影子,双目处幽深若鬼火燃灯,他的声音透出几分久远的怀念,像是透过褚惊澜在看另外的什么人。

褚惊澜眸光微动,沧羡已然召出:“你废话太多了。”

铮——

琴音杀气凛然,水流顷刻间断裂复又归于原状,是了,抽刀断水水更流,水截不断,风止不住。

心魔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响起:【你应该对我放尊重】

“为你抚琴送别还不够吗?”褚惊澜勾起唇角,眸中却是冰凉一片,找不出半点开玩笑的痕迹。

琴声、风声、浪声……所有的响动在此刻谱成曲目,无比嘈杂,又无比寂静。褚惊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这个念头不带丝毫温度,更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你以为你能杀了我吗?】

狡诈且善于蛊惑的心魔仿佛有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褚惊澜恍惚一瞬,接着,琴音错位,无法言喻的疼痛席卷全身,指甲深深嵌入琴身,血色蜿蜒渗入到琴木的细微纹理中。

褚惊澜咬死了牙关才没让自己痛呼出声,这是肉体与灵魂双重叠加的痛,同这一次相比,之前的毒发甚至都只能算作小打小闹。

水做的人儿有着比鹤顶红断肠草还毒辣的心,心魔手的部分捏着一团小小的蠕动的红色,似蛊非蛊、似毒非毒,正是令褚惊澜落得如今境地的关键道具。

【桀桀】心魔笑得十分恶意,他勾了勾手指,一道水流简单粗暴地卷起褚惊澜怀里的琴就走。

“……”褚惊澜眼睁睁看着对方玩弄自己的母亲……留下的琴,剧烈的疼痛使得他没有半分力气去阻止。

视线被汗水模糊,褚惊澜半跪在浮动的水流上,像是搁浅濒死的鱼类。

天幕重重,海水如镜,褚惊澜视线所及皆是变换的光影,幼年时天真纯挚的他,少年时放任自流的他,青年时温润加身的他……直至此时,一身狼狈满眼狠意的他,皆是褚惊澜自己。

莫名地,褚惊澜心中忽升起一种极为怪异的情绪。

不对……

这些景象的主角都是他,可有的却是连他自己都没有记忆的。

这不对劲。

忽然,余光扫过底下那一片汪洋大海,剧痛之中,某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浮上心头:

“你不是我的……”

话音未尽,巨大的失重感传来,褚惊澜失去了水流的支撑,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下落着。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