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前。
养心殿内,沈鹤安熟睡中睁开了眼,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清香。
那是茉莉的香味,多年前一个活泼爱笑的姑娘最喜用茉莉花制成香膏。
茉莉,即意为莫离。
他衣襟未系,掀开帘帐走到外间处,在面对重大国事决断落笔时干脆利落的手在推开门的那一刹都在抖。
窗外的斜光如碎金般洒下来,身着碧绿衣袍的女子端坐在棋盘前,饶有趣味的把玩着手中的白子。
纯粹澄澈的眼睛经过岁月的交替多了几丝细纹,却为女人增添了一丝韵味。
在听到声响的那一刻朝沈鹤安投来视线,轻笑着开口唤道:“好久不见,沈鹤安。”
一股湿润浸湿了沈鹤安的面庞,多年好友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仿佛恍若隔世。
他动了动嘴唇,想问问她过的好不好,可却发不出一个音。
容稻白晃了晃手中的白子,邀约道:“要不要来一局?看看我多年来是否进步了?”
沈鹤安这才后知后觉明白日夜惦念的人再次出现在面前。
半晌才说:“好…”
两人相对而坐,开始博弈起来。
偌大的空间就只有两人,不相干的宫人都自觉退避三舍。
香炉里燃熏的茉莉花香料飘出袅袅青烟,一片岁月静好。
就和从前沈箬未亡时。
沈鹤安和沈箬相对博弈时,黄凡和容稻白各坐一边围观时窃窃私语。
那时四人相聚在一处,大部分时间都在以博弈为乐。
而现在沈鹤安每下一子,都要犹豫许久,举棋不定。
自从容稻白游历江湖后,他和黄凡就再也未打开过棋盘。
可永远将棋盘备着,等待好友过来赴约。
容稻白落下一子,八卦地问:“你有没有向凡姐姐表明心迹?”
沈鹤安手一抖,两指间夹的棋子掉落回棋奁中,不自然的回了一句:“你这棋没下好,专心下棋吧。”
容稻白挑挑眉,不留情面道:“訖儿都那么大了,还装什么装。”
沈鹤安无奈地摇摇头:“规则限制繁多,多说无益。”
“我这些年虽说远在千里之外,可也知道你不仅严逼阿翕,甚至苛责玉儿,让她一弱女子在宫外挣扎求生…”
“况且凡姐不知文玉不是你的孩子,而是陈思思捡来的弃婴,只觉你心冷无情,反倒生了间隙…”
沈鹤安扯出一丝苦笑,打断道:“你也并未少帮衬啊,况且剧情反噬之痛你还不知吗?”
想到黄凡多年的冷眼相待,沈鹤安早已习惯,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她安然无恙便好,一切有我在,无需为此烦忧。”
容稻白叹了口气,难过道:“阿翕果然随舅舅,什么都想独自扛着,还好明月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听到这话,沈鹤安才反应过来,无形间流露出帝王掌控一切的气势,直勾勾盯着容稻白,不确定地问道:“阿翕他找到你了?”
容稻白摇摇头头:“还没有,但……简槭回来了……他的命根子在你这儿,你若不把陈思思从冷宫放出来,简槭自爆系统我可没办法…”
沈鹤安听到这个名字,陌生之余,依稀记起那双狐狸般细长的双眸中蕴含的悲情。
唏嘘之余,感慨道:“他还记得陈思思?”
容稻白也陷入回忆中,简槭是她的系统,多年前时空局委派的任务是让她攻略沈鹤安。
那时容稻白没有一个合理的身份,像个黑户一般苟延残喘。
是黄凡给予她一口吃食,一床温暖的被褥,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
少女真挚明媚的笑颜也带给她活下去的勇气。
她透过少女的目光,知晓黄凡与沈鹤安两情相悦。
如此一来,怎么能心安理得的完成任务呢?
一个视恩情大于一切的宿主,一个爱上炮灰角色的系统生出超出冰冷数据的感情。
时空管理局终究还是察觉了,清除简槭的数据后对他进行了永久封存,容稻白永久地被遗弃在这个世界。
即便如此,故事还是继续运作着。
接下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黑暗和痛楚。
沈鹤安看到她失神的模样,知晓容稻白又陷入了那段撕心裂肺的回忆中,关切地唤她:“阿容。”
“你伤好些了吗?”
容稻白回过神来,毫无遮掩的笑着掀起袖口:“好多了,你呢?”
细嫩肌肤上布满了许多圆点疤痕,经过时间的洗礼,仅剩下灰色的暗沉。
沈鹤安掀起袖口,同样露出那斑斑点点,笑了笑:“彼此彼此。”
那段日子虽没有简槭,但还算顺利。
直到十年后,沈箬到了自燃而亡的情节点时,所有人绷成一根绳,强撑着不去推动剧情。
一时间除了沈箬,其他人身上除了面庞长满了这种圆形的烫疮,犹如被无数火星迸溅在身上所留下的伤口似的。
可每个人都咬紧牙关,没人要说放弃。
可沈箬为了不拖累大家,还是选择了自焚而亡。
容稻白到今日还记得那晚的火光燃了半边天,她和黄凡被沈鹤安捂着嘴守在门外,眼睁睁看着沈箬离他们而去。
宋迟溪声嘶力竭的喊声直穿云霄。
那一天,她就明白,剩下的挚友也会离她而去。
这些年来她四海为家,苦心钻研奇门遁甲术。
终于唤醒了尘封的简槭,也等来了明月。
只有这本书的作者,才能改写所有人既定的命运。
不过…明月的结局会如何容稻白也不知。
容稻白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镜交到沈鹤安的手中,离开前有些不忍道:“你已经将一半寿命都给了凡姐,现在已是油尽灯枯了,莫要再执着了…”
沈鹤安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抚摸着铜镜,忽而低低的笑出声来,嘴角的幅度虽然增大,可眼神十分伤感。
他说:“阿容,不是这把铜镜。”
“你把你的命收回去,好好活着。”
“你已经为我们做的够多了,你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容稻白的脚步一顿,仰头看向天空,轻声说:“我来这本书之前,就丧失活着的想法。”
“当时这本书的作者写过一段话,是写给来生的自己的。”
“她说,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只要不再被任何事物拘束,做翱翔的雄鹰,被饲养的家禽,做路边的花,河里的水,哪里都好。”
说完,她就径直离去。
留下沈鹤安独自一人落寞的背影。
………
容稻白走到院子里,正打算从小道离去时。
一道笔挺的身影站在她面前挡去了去路。
少年用好看的桃花眼看着她,说:“容姨,上次在无边镜渊您还没告诉我。”
“如何才能让所有人平安活下去。”
“如何让她…回到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