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和林晓棠就站在了村口的柏油路上。早班车还没来,风从山口吹了来,带着点湿气,钻进袖口。林晓棠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展板夹在胳膊底下,边角已经有点翘起。陈默低头看表,六点十分。
车灯在弯道尽头出现时,他把笔记本从外衣口袋里掏出来摸了摸,硬壳封面还沾着昨晚路上的露水。两人没说话,上了车。司机认得他们,点头算是打招呼,车里零星坐着几个赶集的村民,没人多看一眼。
县城人才市场在人社局后楼一楼大厅。七点半到,八点前必须布好摊位。他们下车后快步走,穿过街角早餐铺蒸腾的雾气,拐过那栋灰白色的老楼。大厅门刚开,保洁正拖地,水痕左一道右一道,反着顶灯的光。
他们分头行动。陈默找展位编号——B17,在靠墙最角落。他把展板立起来,四张实景照片朝外,用带来的石块压住底边。林晓棠蹲在地上接便携电源,插头试了两次才通电,屏幕一闪,照片开始轮播。她把岗位说明文件夹摆成扇形,报名表压在透明夹里,笔别在夹子上,每样都对齐边缘。”
“九点到十一点人最多。”林晓棠站起身,拍了下裤子上的灰,“刚才问了隔壁汽修厂的,他们干了三年,熟。”
陈默嗯了一声,把笔记本翻开,翻到写着“问答准备”的那页。他手指划过纸面,确认几条关键数据:日均工资比县里高23%,社保首月即缴,安居房配独立厨卫。这些话他昨晚背过两遍,不是念稿,是得说得像日常说话。
人渐渐多了。九点刚过,大厅已经满是脚步声和交谈声。穿西装的年轻人拎着简历袋来回走,企业展位前排起短队。音响里循环播放招聘提示,声音发闷。青山村这边没什么动静。有人路过,目光扫过展板,脚步不停。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多看了两眼照片,停下。
“你们这……是在村里上班?”他问。
“对,青山村。”陈默接过话,“离县城四十分钟车程,县道直通,每天有两班公交,自驾也方便。”
那人皱眉:“住哪儿?”
“我们提供免费住宿,村南新建的安居房,水电齐全,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林晓棠补充,顺手翻开一张规划图,“这是户型示意图,两人间为主,单人可申请调整。”
“工资呢?”
“基础岗三千八,加绩效,综合收入不低于四千五,第一年就缴五险一金。”陈默说,“比县县同类型岗位高两成左右。 ”
对方点头,但语气迟疑:“发展空间怎么样?总不能一辈子修路种地吧?”
“咱们村是乡村振兴试点项目。”陈默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三年内要建成生态农业、民宿运营、仓储物流三个板块。现在招的是综合事务、采购协调、工程助理,每个岗位都有季度考核,连续两次优秀能进项目议事会列席,有机会参与决策。”
那人听完没立刻回应,低头看展板上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他们俩的衣服——陈默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得起毛,林晓棠白大褂兜里露出半截钢笔和种子纸包。
“听起来……挺实在。”他说,“但我得考虑通勤。我女朋友在县城医院上班,孩子以后上学怎么办?”
陈默顿了一下。“目前村里没小学,最近的在镇上,车程二十分钟。但我们正在跟教育局沟通,争取明年设教学点。短期的话,交通可以协调,项目组有通勤补贴计划,正在报批。”
“报批。”那人笑了下,“听着还不确定啊。”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陆续有五六个人驻足。问题大同小异:位置偏不偏?医疗怎么解决?周末能不能回城?有没有网络?陈默一条条答,语气始终平稳。林晓棠在一旁递资料,偶尔补充一句数据。有人听完点头,说“再看看”,有人直接说“不合适”。
十一点过后,人流明显减少。几家企业的摊位开始收东西。汽修厂的小伙子拔掉音响插头,冲他们笑了笑:“没招到几个吧?这儿的人,宁肯在城里送外卖,也不愿去村里。”
他说完就走了。
林晓棠拧开保温杯,倒了杯热水递给陈默。自己也喝了一口,手贴着杯壁暖了会儿。
“至少今天有人听我们说了十分钟以上。”他说,“比网上没人点开强。”
陈默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水有点烫。他放下杯子,把被风吹歪的展板扶正,又从包里拿出一张A4,拿笔写了几行字,贴在桌面前沿。
**我们不在招人,我们在找同行者。**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清楚。
十二点,大厅里只剩三四个展位还在。清洁工推着拖把进来,绕开他们的区域,往另一边去了。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展板上那张民宿样板间的照片上,墙面反着光。
林晓棠翻了下报名表夹,仍是空白。
“真的一张都没填?”她轻声问。
“没有。”陈默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把钢笔重新别回口袋,坐回椅子,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入口方向。
陈默低头整理材料,把散开的文件重新夹好。他想起昨夜临睡前翻的那几页笔记,第三百七十一页记着“人才缺口统计”,三百七十二页是“本地青年名单”,三百七十三页写着“外部引才成本估算”。数字还在,人没来。
他合上本子,指尖碰到左眉骨那道疤,轻轻蹭了一下。
远处传来关门声,像是某个摊位撤了。走廊的脚步声少了。空调嗡嗡响,风吹动展板一角,啪的轻响一下。
林晓棠忽然开口:“咱们得让人知道,青山村不是地图上一个小点,是个能干活、能轧根的地方。”
陈默没抬头,只应了一声:“嗯。”
他们继续坐着,没动。
大厅灯光忽然闪了一下,接着恢复正常。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捏着简历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浮肿,像是熬夜没睡好。他径直走向其他展位,看了两眼,转身往门口走,经过他们摊位时,脚步慢了半拍。
他停下。
目光落在那张手写的标语上。
他盯着看了两秒,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