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间,城主府的议事大厅中,却是颇为让人动容,武安城虽是山氏一族做主,但落雪部也是算是中坚力量。
是以此时在厅中,除了坐在上首的铁老和纳兰蓉母子之外,便有山齐等山氏一族的三位长老和落雪部的大长老入座。
以往在山正这位族长之外尚有山氏一族五个长老与落雪部四个长老,九大长老共同参议部族之中的大小事务。长老并非都是武力强悍之人,但却都是各自部族中德高望重之辈。
但此时的场景不禁让人渗然,山氏一族这边族长和一位长老战死,而落雪部这边两个长老也是一死一重伤。是以厅中此时只剩下山氏一族四人,落雪部两人,再加上年少的山俊威。
待众人坐定,山鹰便开口说道:“此番乃是我武安两部族生死存亡之际,死者已矣,我等尚存之人却还需要为部族的生存定下大计。蛇无头而不立,今日请诸位来此,便是要定下新的族长之位,大家有无意见?”
山氏的一名长老山良接口道:“理应如此,此刻礼州大军正蠢蠢欲动,而我武安部族却是群龙无首,依靠看俊威虽然年少,但自幼便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天赋不提,武学进境极快不说,平日里也算稳重老成,况且山正大兄尚在时便与诸位长老议过此事,其百年之后由俊威接掌武安郡守之责,眼下情况紧急,我看先定下俊威这族长之职,以后再向桂城报备,有我等护持左右,当可应对眼前的局面。”
此为应有之意,所以山鹰也并不意外,是以抬头看向其他人,其余众人却并未接话,而是各自沉吟不语。
仿佛是看到山鹰的催促,山齐起身说道:“确立族长之事确是族长大事,但我以为,此时最为紧要的事情却是定下族中面对礼州杨氏的应对之策,是战是和。”
山鹰昨日便知此事不会如此简单,便道:“确定族长之后,方能稳定族中人心士气,收拢人心之后,再见机行事,是战是和再来定夺不迟。”
山良也接口道:“群龙无首之下,战必败,和又从何谈起?杨四虎也不是吃素的,此番占尽优势之下,他会轻易的与我们和谈?”
听到山良的责问,山齐似乎早有预料,轻晒道:“你也知道战必败,前次大战之后,我族死伤惨重,最近一段时间又有不少族人伤重不治,整个武安城还能不能拉出来一千名战士还是未知之事。”顿了一下,看向身边的落雪部大长老后。
又说道:“就是勉强整军出战,大兄尚且死在杨四虎手中,且不说杨四虎可能受到大哥反击之下受到重创,短时间无法出手,单就其手下那几个炼体后境武者,我们又有谁能对上?大长老年事已高,我等小辈也不争气,迟迟无法突破炼体后境。这便罢了,多出些人手困住也可,但此番之后礼州军力数倍于我,还不算落雪山脉之中那几家虎视眈眈的小部族。”又抬头看向上首的山鹰和纳兰蓉母子。
接着说道:“此战我们已是打不起了,只能大大方方的认输,至于礼州杨氏那边,只要我们想议和,不过是条件多少的问题,料想他不会担着跟我们鱼死网破的风险,让别人来拣便宜,别忘了建安郡罗罗部的大小姐可是御气境高手,而桂城的武王府也不是不会见机之辈。”
一旁的纳兰蓉终于是忍不住了:“杀夫之仇,杀父之仇,就让我们母子这般忍了?此番礼州杨氏得西边外族之助,阴谋得逞,但已经犯下了我大正的大忌,文圣法令:勾结外族戮我大正子民者,视为叛国。”
接着说道:“只要我部族同心戮力,紧守武安城门户,再使人绕过礼州的封锁,将礼州杨氏勾结外敌之事上报武王府,武王爷定然会为我等做主。”
不待有人回话,山齐便回话道:“既然大嫂这样说,那我也敞开说话了。”
“武安城此次大败,就是大哥之责,大哥战死,也是咎由自取。”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山良大喝道:“大哥在世之时,对我部族兄弟怎样?我想诸位长老心知肚明,特别是你山齐,大哥待你如同亲兄弟一般,没有大哥你早死在战阵之中,你怎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山齐闻声气势略有一阻,随即眼神一横,又不管不顾的说道:“大哥平素待人如何,我等自是清楚,但我此番只说此次与礼州大战之事。”
顿了一顿说道:“早前就有西边的部族小邦数次前来结盟,只求我等放开通路,让其派人进入我大正领域内寻找其先祖遗物,便每年供奉不断。但大哥却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每每一口回绝,不留余地。”
纳兰蓉接口解释道:“谁不知道西边那些部族早已经被诺兰德人打服了,都以诺兰德人为尊,那几个小国不过是诺兰德人掩人耳目的傀儡罢了,否则区区千百人的小部落也配称国?夫君说的没有错,此乃诺兰德人的阴谋,他们的先祖早就扬灰西海之中,又如何会到我大正之境,不过是想觊觎我大正的诡计而已。”
山齐此时已褪去了脸上的惭色,随口接道:“是否是对大正的阴谋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大哥拒绝了的人,礼州杨氏没有拒绝,并借助其力大败我军。中州离此地尚有数千里之遥,而我武安城灭族之祸就在眼前。”
随后又目露痛惜的说道:“我曾数次劝大哥,不如先应下结盟之事,再虚与委蛇一番,见招拆招,无奈大哥刚愎自用,为了区区不与外族结交的虚名,对我武安城即将面对的危机视若无睹,才至于现在兵败身死,置全族于此境地。我说他咎由自取,难道有错吗?”
随后又愤然道:“我山氏一族,孤悬于此地,要给大正表忠心?武安城在此百余年间历经两朝未曾有过一兵一卒入境,还不够吗?但我们也要活下去啊,武王府倒是实在,名正言顺帮我们免了赋税,但这又如何?此间有事他们同样是鞭长莫及,待到大正有人想起这武安郡之时,只怕我们已经化成灰了。此等境遇之下,还想着忠心为国,这不是瞎子面前唱大戏,演给谁看啊?”
话说完毕,纳兰蓉竟然被说到无言以对,山俊威满腔的愤怒却不知说什么才好,而一句鞭长莫及也让本欲出口呵斥的山鹰和山良陷入沉思,另一位山氏的长老和落雪部大长老却仿佛早知如此一般,并未言语。
一刹之间厅中堕入了一片尴尬而又诡异寂静之中。
山鹰面露苦色,无助的看向议事大厅的一角,那里本是为了方便山正一家进出的小门,直接通向了郡守府前院之中。待看到有人示意之时。
便用带有几分落寞的语气说到:“此事先暂缓一二,尔等再行思虑之后,午后再议。”
说罢自己先行离去,而厅中之人则是神色阴晴不定,只有纳兰蓉似乎想到了什么,携子而去,而山齐则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招呼剩下几人一起出门而去。
这边厢师徒三人在隔间之中把众人一番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且不提华老,关章二人同仇敌忾之下,一听到山齐之言便暗恨不已,只觉得此人乃是背叛亲人的小人,但随后再听又觉茫然不已,似乎说的也有些道理。正当两人内心纠结之际,华老正老神在在的打量着两人。
说道:“你俩是在想,大家说的都有道理,到底是谁错了?”
关章二人点头不已。
华老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道:“他们说的都没有错,是大正错了。”说完此节,仿佛丢掉了心中的一丝神气般,整个人萎靡了下去。
关章二人连忙上前搀扶,关云山说道:“师傅莫要动气,山齐说的虽有些道理,但山正族长心怀大正,不畏外敌,却是个大英雄才对。”
章潮生则冷静的说道:“山正族长虽心怀大义,但在武安这等群狼环伺之地,要想坚持大义却是艰难得劲,一招不慎,反倒落了个皆有自取的名声。”
华老缓了口气,说道:“正是此意,终究还是大正力有不逮,虽据了此间的大义,却无力为此间之人张目。如山正这般,心怀大正之人已是稀少,更是只能靠自身家族面对诺兰德这等强敌,兵败身死不说,却是反倒让家族之人反目,可悲可叹。我等既然到此,那便要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莫要让大义之人寒心才是。”
山鹰一路行来,步履之间已显踉跄,随后的纳兰蓉母子也好不到哪里去,面色之间更是悲愤难掩。
华老也不再客套,当着诸人的面便开门见山的说道:“铁匠、夫人你们切莫难过,能忠心为国者必受众人敬仰,但能甘于谋身者却是人之常情。山正族长之事让人痛心,我等自当铭记在心,此等国仇家恨,迟早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接着说道:“此际事已至此,我等当先谋安身之法,再行日后报仇雪恨之事。我就托大,把心中所虑之事分说清楚。”
随即华老便向众人分析了当下的局势。
此时武安城已是外患内忧之势,山齐所言战必败之言,若无今日一事尚未可知,但经历今日一事,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如此一来,只有求和一个选择,但如何求和,而是否能够止战却是未知之事。如此又可分为两个层面之事。
一是如何求和。以山齐所言,华老已知其意,纳兰蓉母子大仇未报,必然不愿意谈和,是以如果山俊威继位族长则大战不可避免,而各家长老若是不想打就只能选择他山齐,是以虽只字不提自己想当族长,却是先把是战是和放在前面来说。
而若要谈和明面上的利益只是讨价还价,还有一个致命的障碍不得不计算在内,那就是双方的之间难以化解的仇恨,山正之死算到杨四虎的头上不假,但是杨四虎的儿子也死在纳兰蓉的手中,若要和谈,则纳兰蓉母子就是解不开的结,以山齐的态度,最终出卖母子两人以求和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其二便是止战,山齐虽然已经算是个聪明人,但其明明知道此事背后是诺兰德人在谋算,就知道对方断然不会虎头蛇尾就此草草收场。
即便他许诺放开通路,对方也会求在此等大优势之下一劳永逸,解决掉山氏一族,再从西边弄一个部族过来阴据武安城,只要消息封锁得好,黔州或者是大正知道情况也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到时候稳住根基,生米做成熟饭,以武安城的险要,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此事的要害就在杨四虎身上,此刻诺兰德人没有公开出面,几个部族之人也算能解释清楚,说明杨四虎也怕自己勾结外族的事情败露,一直封锁礼州东面,就是怕消息透露。
而只看其能够忍住杀子之仇,没有急于进军,便知道他跟诺兰德人未必就是一条心。是以止战一事未曾没有可能,只是不能寄希望在山齐身上。
分说之后,华老便郑重的对纳兰蓉说道:“夫人大仇未报,我知道说这些亦是无用,但请夫人认清,仇人并非杨四虎一人,他只是诺兰德人的一把刀,真正的仇人是诺兰德人,有此强敌,我等只能先保存有用之身,再徐徐图之,切不可为一时之恨,做那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纳兰蓉本就是洛雪部长老,女中豪杰之辈,连番遭遇大变之下,此刻已经冷静下来。
垂首答道:“经前辈一番说明,妾身已经明白眼下处境,我本是族长之妻子,又是落雪部长老,为部族之事,自是不能惜身。若能以死换得族中安定,我倒是想早点去见夫君了,只是俊威还小,此事本就与他无关,还请求先生能将俊威带走,妾身感激不尽。”说罢俯身跪倒,还欲拉住一旁的山俊威一同跪下。
华老连忙打断道:“夫人不必多想,此事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我已知夫人心意,本可鱼死网破,却不愿族人再受刀兵,甘愿放下仇恨赴死,老夫心中敬佩。”
随即信心十足的说道:“华某惭愧,虽无能立马为山族长报仇,但其身后之事,自然要办得妥妥当当。夫人但请去休息一番,此事我等还需观望两日,再从长计议。”
随后纳兰蓉便回房休息了不提。而华老则是拉着满脸愁容的山鹰分说了一番。
关章二人虽然心事重重,但还是拉着山俊威进房间宽慰了一番。
午时过后,一干人又坐到议事大厅之中,奇怪的是纳兰蓉母子并未出现。
山鹰解释到,纳兰蓉母子因山正之死,无心处理族务,山俊威不再继承族长之位,而纳兰蓉也不再担任落雪部长老之职,请各家长老重新议定人选。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连一上午没说话的两人都吃惊不已,落雪部大长老更是没有了心如止水的平静,反而是眼神闪动之下陷入了沉思之中。
半刻之后,山齐正起身欲言之时,却被山鹰打断,并冷冷道:“接着上午未议定之事,俊威既然不愿接任族长,那我便推荐山齐接掌族长之职,你们有何意见尽可道来。”
结果自然没有意外,连一贯支持山正的山良也没有吭声。
山鹰见此情形也不再废话,沉声道:“既如此,那便由山齐接任族长之责,还望你莫忘祖训,当好这武安城之主。”
山齐连忙起身应是,也不再推辞,颇有几分志得意满。
山鹰随后说道:“此间事已了,我已经老迈不堪,这族中之事今后便由你等商量着办吧,不用再知会我了。”说罢便步履蹒跚的转身离去。
众人一阵愕然,不知午间发生了什么,此事竟然如此诡异的结束了,预想之中的兄弟阋墙,兵戎相见呢?
山齐庆幸之中,却仿佛还有一丝悻然,除了一贯盲目信任山正的山良之外,自己勾连数日,与各家长老分说利害,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想不到纳兰蓉母子竟然如此爽快,让自己一番说辞都憋在肚子里,反倒坐实了自己小人形象,分外难受。
随后又想到如今面临的局面,也不禁腹诽不已,自己这么做不也是为了保存这一族之人的希望吗?
礼州并非黔州大郡,西距离武安郡不足百里,东到建安郡尚不到八十里,但礼州一来不是交通要道,二来没有充足的耕地和水源,所以历来便在夹缝中生存,乃是黔州各郡中最不起眼的之一。
此时的礼州之主杨四虎,正静静的看着堂前的地图,想着二百里天星峡谷就要落入自己的手中,不禁有些志得意满起来,粗壮的身躯微微晃动,一时间竟仿佛忘记了自己腹下被山正反戈一击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
眼下山氏一族已经元气大伤,落雪部更是不值一提,拿下武安郡已是反掌之间的事,但是灭掉山氏一族容易,想要善后却是不容易。
按照黔州的规矩,治下的小部落打生打死,那是没人管的,想管也管不了,但是这十二郡的郡守却是不一样,那都是武王府册封在案的,寻常小部族你方唱罢我登台,闹得欢实,那是没动到筋骨大家看着乐乐,但你要是把一郡之首给灭了,自己来,武王府还不知道,那乐子可就大了。
武王府只是人手不够,而不是下手不狠,真要动起手来,这黔州十二郡恐怕杀一轮也就是没多久的事,只不过杀了这一波,还得找一波来继续维持,所以不想轻易动手罢了。
武安郡那些乡巴佬,远在西边不知道这些,自己可是清楚得很,此前不听招呼,私自大打出手的几家郡首现在都已经换了人,连带部族都不知道搁哪里当奴娃子去了。
想到此处,不由得心中有些怨恨,这西边的人他娘的一阵忽悠之下,自己便着了道,砍死山正那会倒是神清气爽,这下却是坐了蜡了。
但是此刻已然与山氏一族结下大仇,自己还为此死了最得意的儿子,已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忽然又想起西边部族过来投奔自己的黎昌南的话,又不紧不慢的摩挲起手中的茶杯来。
要说这黔州的部族愚昧不服王化不假,但是要说这黔州十二郡的部族首领傻,那就是你自己傻了,历经前朝征伐黔州,大正两朝动荡之后,还能在黔州地界上占地称王的部族首领,羁縻州的首领,实际就是个小王。哪一家都不是傻子,只不过是深藏在黔州这片山林之中,不为人所知罢了。
杨四虎想到,这西边的人此次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已有了万全的准备,动手之前便让自己借故封了东边的关卡,想必此时桂城那伙人还不清楚此地的事情。
灭掉山氏一族和落雪部之后,换上一波人,再加上自己在礼州策应之下,过上几年传出去山氏一族族长病故身亡,又换了个族长,此等事放到大正之中估计连风浪都不会起一下。
虽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就这天星峡谷的地形,两边的高山加上礼州的存在,足够让想进来了解情况的人隔在山外,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真有那真相大白的一天,恐怕已经是物是人非,而大正的江山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了,还有谁来找自己麻烦。
此事宜急不宜缓,看来这次是要给西边的人当一把刀子了,只是眼前这把剑的报酬看起来还不够啊。
三日后,礼州杨氏开始集结兵马,准备再次进犯武安郡。
远在碧江以西数百里之外,一座掩映在松树林中的城堡之中,几个金发碧眼的大人物,正接过一旁部族少女递过来的红酒,遥相庆祝。
一位看起来颇为年轻的贵族,操着一口正宗的诺兰德语阿谀道:“恭喜伯爵大人,不费一兵一卒便一举拔掉了山正这颗钉子,此后天星峡谷一遍坦途,伯爵大人将成为我族数十年来,开辟大正的第一人,功迹必将震动整个西大陆。”
被称为伯爵大人的中年金发男子闻言颇为受用,故作神秘的说道:“乔治子爵,你虽然出身名门,但对于这些东方的土著并不熟悉,记住对付他们,贪婪永远是最好的方法。”
说罢目光深沉的看向东方。
而此时的武安城里亦是阴云密布。山齐接任族长的消息并未掀起多少风浪,虽然纳兰蓉母子的主动让步是主因,但忠于纳兰蓉母子的亲卫大半丧生才是此事的起因,从根上讲,若是亲卫精锐还在,山齐可能连想当族长的勇气都没有。
同样纳兰蓉愿意放弃争夺,并且愿意以死求和,除了顾全部族之外,剩余小半的原因也是对亲卫的损失心怀愧疚。不想再让这些忠心于自己家的亲卫再度为自己一家陷入杀戮之中。
山鹰虽是山氏一族大长老,但其人不慕权势,一心专研图腾之术,向来在族中独来独往,只是主持着一个铁匠作坊,平日里为族人打造些兵器,农具,颇受族人敬重。但在这等部族内斗之时,反倒起不到什么作用。
是以新族长就这样略显安静的诞生了,但是以山齐的头脑,自然是不会就此作罢,他此番行事无异于火中取栗,没有一番筹划是不可能的。
本意是想通过战和之争挑起矛盾,将纳兰蓉母子不顾族人生死为夫报仇的事情推到台前,到时候再逼着两人在族人面前表态,无论其说是战是和都已经晚了。
当此环境之下,只要母子两人被逼着在族人面前开口,那么必定是人心尽失,战则是坐实了罔顾族人性命的事实,寒了各家长老之心,和则是苟且偷安,让报仇心切的族人失望。
如此而来,他有大多数长老的支持,自是名正言顺的上台,而纳兰蓉母子则再难有翻身的机会,到时候捏扁搓圆还不是由他安排,就是送两人到礼州求和,只要言辞得当,也不会有人为其张目。
但是不料那不问世事只会打铁的山鹰大长老和满脑子为夫报仇的纳兰蓉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放弃了。
这下反倒成全的纳兰蓉顾全大局的高风亮节,至于说以死求和的话他倒是相信纳兰蓉有这个勇气,但是如此一番之后,各家长老和部族之人谁还会有这个胆子敢将她们母子推出去,那就不是求和了,那是要跟礼州死战到底了。
更不要说他这个不明不白的新任族长了,但凡敢提这个事,估计当晚便会有人到床头赏他一刀。
但是纳兰蓉母子的存在,不仅仅让他如鲠在喉,也必然是和谈的阻碍,要不说人开窍了就是心思灵动,当晚确实就有人来找他了。
纳兰蓉派人给他传话,说母子思念亡夫,长居于城主府,睹物思人,是以打算携山正之骨灰,进山择地埋葬,并结庐而居母子二人为山正守孝祈福,不再过问武安城事务。
瞌睡来了有枕头,山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人家这是连理由都帮忙找好,完全不给他作妖的机会。
次日坊间便将纳兰蓉母子的消息传得满城皆知,武安城就是一个大寨子而已,数千人聚居的地方,消息自然传播得飞快,但是双方都没有想到,这一消息导致的后果。
当日便有大批的族人齐聚城主府,为山正祈福祷告,新族长要跟礼州人谈和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纳兰蓉母子的遭遇显然让这些普通的族人心怀歉意,还有数十位族人要求跟随纳兰蓉母子一起进山,服侍两人。
这些要求跟随母子两人的几乎都是城主府亲卫的家属,亲卫本是武安城中最为强大的一股力量,是山正苦心经营武安城数十年的班底,也是纳兰蓉母子可以倚仗的底气所在。无奈与礼州一战,山正战死当场,亲卫元气大伤,是以返回族内之后便几乎销声匿迹。
而阵亡战士的家属则更为悲惨,本就是忠于山正之人,家中最勇猛的男丁阵亡,但是部族大败之后,山正战死,纳兰蓉母子失势,境遇是每况愈下。毕竟部族之中死伤众多,又有谁会管他们。
而亲卫中剩下的人也赫然都在其中,这也不难理解,之前在山正手下,鲜衣怒马,而今大败之后却无人问津,只有跟随主母与少主再杀出一条出路。
这一切看似偶然,却是华老有意的安排,如今的局面,纳兰蓉母子离开已成定局,恋栈不去只会是山齐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更不要说与礼州的深仇大恨。
但是要走也不能偷偷摸摸的走,偷偷摸摸的一跑固然轻松爽快,但是却白费了之前的一番心血,丢了在族中的声望不说,也给礼州留下了攻打武安的口实。所以不仅不能偷偷摸摸的走,还要在礼州人和部族人的眼前光明正大的走,了了跟部族的联系,也为日后回到部族埋下种子。
是以主动提出要走的事情,不仅仅是为了熄了山齐搞鬼的念头,更是为离开先行埋下伏笔。至于什么时候走,却是要看礼州人出兵的速度了。
但是千算万算,华老也没能算到还有这么多人要跟随母子俩一起走的,那些青壮亲卫也便罢了,毕竟身强力壮,也算是帮手,但是妇孺老人,却是让华老意外之极了。
要知道进山可不是说说而已,稍微聪明一点的人都知道,以纳兰蓉母子现在的境地,除了进山,周边几乎没有可以安生的地方。
此时虽然是夏季,但是北边的山里却是冷如寒冬,南边的林子里也是毒虫遍地,莫要说妇孺老弱,就是青壮进到山里都是九死一生。这些人即便再难,只要留在部族之中,至少温饱不愁,但是要进到山里,大多数人可能活不过一个晚上。
这种事情,华老难以理解,在关章二人和山俊威眼里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山林中人生活艰难,并非嘴巴上说说而已,没有强大的头人带领,没有亲近族人的扶持,想要活下去只是奢望。
因此这些人选择跟随自己最信任的人,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离开纳兰蓉母子,他们的命运基本就是下一次战争中的炮灰。
华老虽然在黔州多年,毕竟没有经历过快要饿死的情况。所以很难领会到这些普通部族人的心思,但是事已至此,只能是接着想办法了,否则身边这几个人只怕是会觉得自己也是个冷血无情的阴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