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乌云渐渐的笼罩过来,站在高处可以清晰的看到,两支队伍正在一前一后的艰难行走在山峦之中。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山俊威拍了拍身上扛着一只雪豹,略显疲惫的道:“两位师兄,今日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吧?”
站立在他身旁的两人也是满面风尘之色,关云山吐了口唾沫呸道:“这山里的野兽也是越来越精了,若不是这几日俊辉大哥教了我们几招辨识野兽足迹的法子,今日怕是遇不到这个大家伙。”
章潮生手里拎了一只赤狐,还悻悻道:“山势越来越高了,兔子、山鼠等小兽已经难见踪影,若非这天眼看就要下雨了,不放跑掉刚刚那只大盘羊,应该是够大家好好吃上几天了。”
已经是进山的第五天了,为了照顾后方的老幼,华老故意放慢了行程,每日里早早的带人到前方寻找到合适的宿营地,便带人先行安营扎寨,待大队人马一到便开始宿营,算起来有些天前行不到十里,这样一来,整个队伍几乎没有出现病患,但是行进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而几人负责打猎的一组每日要为队伍准备数十斤肉食,倒是累的够呛。前几日亲卫中的几个老猎人还能带着他们三人一同行猎,但到了后面这两天道路越发艰难,大队中需要人手协助老弱妇孺,而能够毫不费力在山林里面行走的三人便自觉的扛起这个任务。
一道巨大的闪电劈在山梁之上,轰隆隆的雷声在众山之中来回炸响,声势煞是惊人,片刻之后,滂沱的大雨已是不管不顾的洒了下来,一切都仿佛预示着一年一度的雨季即将到来。
今日的营地却是选得巧妙,一处山坳之中,半坡之上几个相距不远的山洞赫然出现在眼前,显然华老等人已经先行到此处清理过洞口的杂草,山洞不算大,最大的能够数十人藏身其中,而沿着洞口的崖壁之上还分布着几个小洞口,每个能够容纳数人到十多人不等。
华老等早已提前过来将爬上山洞的道路平整了出来,显然曾经有人在此住过,还借助山势将两个小洞打通连成了一片,连通其余洞口的岩壁上面也清晰的琢磨出了通路。
三人紧赶慢赶还在赶在大雨落下之前回到了营地,来到一个勉强能被称为厨房的洞口,把手里的猎物扔到刚刚生起的篝火旁,山鹰面有愁色,但看到三人回来还是忍不住一边笑骂,一边带着几个亲卫开始切割猎物。
三人在一众部族崇拜的眼神中向着最大的山洞走去,沿路之上,“少族长”、“小长老”的招呼声不绝于耳。
经历过这段时间的连番事件,三个少年在族人之中的声望也是水涨船高,山俊威自然不必多说,本身就是族人心中的天之骄子,而关章二人的表现同样是不遑多让,在族人心中这两位少族长的师兄以后自然就是少族长的左膀右臂,是以便自发的给了两人“小长老”的尊称。
三人此时是去给华老复命,连日来,每天宿营之后华老便要叫上三人,详细讲解一天所行之得失,教授三人如何统帅一众部族,大至人心士气的消涨,小到营地、水源、风向的辨识。山鹰则是乐不可支,作为文圣座下八骏之中的技术人才,他擅长的只是跟药草、铁料打交道,这下乐得把山俊威也交给华老教训。
此刻华老正在火堆旁烘烤着身上的鞋袜,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一旁纳兰蓉谈论着白天行走的情况。你还别说,有了山鹰长老和这三个小家伙的助力,这番迁徙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
山鹰长老的草药对于治疗湿寒脑热的病症颇有奇效,而关章两人对于跌打损伤堪称手到病除。没有了病痛的折磨,每日里吃喝也不缺,一行人士气高昂,对即将前往的目的地也是充满期待。
今日看到天色不好,华老便与纳兰蓉商讨先寻觅个地方安顿几天,待大雨过后再行出发。所以今日便早早的来到此地,清理了一番。
此刻虽然外面雨势惊人,但众人在此山洞之中也算是不慌不忙。三三两两席地而坐的族人们,有的在烘烤衣物,几个妇孺老人正在一个石台上鞣制这几天留下来的毛皮。而更多的人则是将沿途收集的茅草搓制成绳索。
为数不多的小孩子们也不惧外面的风雨,此刻正在帮助山鹰长老等在几个山洞之间往返递送各种物品,整个营地一派繁忙景象。
今日的晚餐可不仅仅有烤肉,考虑到提前准备的干粮已经消耗殆尽,此去山中尚不清楚时间,而雨季将至。是以先行到达的亲卫,便下水掏了不少的鱼虾,大雨将至,溪流之中的鱼类极其欢快,一群人只需将山旁的小溪堵住,不一会便拦下了大量的鱼虾,往后几日的吃食倒是不愁了。
是以此刻大多的族人正在有条不紊的将简单腌制过的鱼虾垂吊在篝火之上,打算烘烤成鱼干,以备携带和食用。而一旁的山洞里,山鹰长老正在跟几名负责伙食的族人商讨着明日还得寻些野菜,要不这鱼汤还不够鲜美。
待三人走到华老和纳兰蓉身前,先见了礼将今日的收获禀报一番之后,纳兰蓉自然对几人赞不绝口,还用少族长、小长老打趣三人,随后在三人的窘迫下,笑着离开了。
这边华老则是不慌不忙的打问起几人今日的行程,以及后几日该如何安排。
章潮生抢先说道:“今日为了找寻营地,只走了大半天,看起来只行走了不到十里,不过幸亏提前安置好了营地,这才让族人可以避过这场大雨,少了很多生兵的隐患。而且这场大雨也算来得及时,此番过后,我等北上的痕迹将会完完全全的消失在这场雨中,想必短期之内礼州和武安城再也摸不到我们的行踪了。”
不待华老说话,山俊威便抢道:“今日在山上我们还担心吃食不够,还想着明日是否要冒雨上山打猎,师傅带人抓了这么多鱼,倒是省了不少功夫,这下几天之内不用担心吃喝了。”
华老点头道:“需要为吃食担心队伍有两种,要么是那种人数极少且实力不足的队伍,无法在山林里面找到食物,但这种还好,猎不到野兽,还要鱼虾之类,再不济找寻点野生的食材填饱肚子也是不成问题,真正的危险乃是吃喝不畅之后带来的疾病,这才是这类队伍遇到的最坏结果。”
然后又说道:“还有一种便是大队人马成千上万,山林的野兽不够这么多人果腹的。这种队伍进到山林之中,只要粮草断绝,立马便成鸟兽散了,一旦大军散开,那便是争相抢食、饿殍遍地的结果。”
“这也是我黔州自古以来,各朝大军征伐,好进难出的原因。原本山林之中所养的动物有限,靠渔猎想养活一个部落不难,但若是成千上万人,没有土地耕作,那便无法养活这么些人。是以黔州易守难攻不在于险要,而在于养不活大军,但同样各部族也只能在此蹉跎千年,无力对外扩张。”
三人闻言均若有所思,关云山说道:“我听山鹰长老说,雨季即将来临,这边的雨季倒不似桂城那边,雨势颇大,若是不能在雨季前到达一处安生的地方,往后的日子怕是会很艰难。”
华老颔首说道:“说的对,若是无法在雨季之前将大伙安顿到一个合适的去处,那么此行也还是一败涂地,这就是之前所说,我方形势险恶,即便是摆脱了追兵,也难说功成的原因。”
接着说道:“此去我说的那处所在已经不远,待这场大雨停歇之后,再有个三五日便可抵达。至于雨季之事,山林之中气候变数极大,而那处所在虽尚在碧罗雪山之中,却是另有大山阻隔,雨季之时倒是影响不大。”
三人闻言信心大振,这才醒悟华老所授如此等情形,队伍的信心士气才是成功的关键,若是不能教予众人足够的信心,明知前路渺茫的情况下,又有谁能够心无旁骛的一路前进。
而信心的来源不仅仅要有明确的目标,沿途之中的饮食,宿营,病患等等皆会造成影响,此番在亲力亲为之下,几人也是受益匪浅。
此时晚餐已经送到,山鹰长老和纳兰蓉带着一众亲卫抬了一大桶鱼汤和木盘托着的烤肉围拢过来。如今华老在众人心中,已是如神仙一般的人物,今日难得可以在此地盘桓几日,众人自然乐得在此旁听华老对三人的教诲。
洞外仍然是雷声隆隆,大雨依然没有停歇,奋力的冲刷着山谷中的一切。但此刻的山洞之中,众人围坐在篝火之旁,大口吃着烤肉,喝着鱼汤,好不惬意,一派其乐融融。
华老并不藏私,与山鹰长老一同为众人讲述着关于迁徙的一些故事。二人早年间跟随大军四处征战,而华老更是周游了列国,乃是大正有数的博闻广识之人,一番讲解,直叫人听得如痴如醉。
说得兴起,华老便结合自身多年游历的经验,就眼下面临的局面,还为众人详细的解说了风水一门的学问,看山望水的本事本就是各族压箱底的绝活,是先民得以存活延续的基础学识。
但是如今之人大都生活在中州等富庶之地,城市广大,阡陌纵横,生活安逸,并不需要考虑生存的问题,是以平素所谓的风水学问,只是些道学先生从故纸堆中翻出来的几句谶语,自己还是懂非懂,便用来蛊惑人心。
实际上那些只是先民记载的见闻之事,上古先民于乱世之中苦苦求存,因为战乱、瘟疫、水患、天灾不得不过着迁徙不定的生活,是以寻找一片能够生存的土地是每一个部族的头等大事。
而今天尚能存在的人族莫不是靠祖先打下的根基才得以发展壮大,所以有典籍留存于世,记载的当然是祖先们最为紧要之事。相反今日之人并没有那么严重的生存困境,所以用这些先民记载之法来说今日之事,只是南辕北辙。
倒是在如今的境遇之下,风水之学倒是贴合能用,观天色,知阴晴,察地势,晓灾变,都是族群迁徙能否成功的关键,其中的法门用于军中也能实用。
天气变化、水源安全、耕地产出、野兽多寡等等不一而足,都是今后需要考虑的问题,至于矿石、食盐等更是决定了一个部族发展壮大的根基。
众人纷纷点头受教,却是不知不觉中被华老所述吸引其中,而华老却是在此次偶然之行中,对于此次远赴黔州西南的目的做了一个更为大胆的决定。
本来此行最大的目的是先带徒弟寻到宗门典籍之后,再根据周边情况徐徐图之,黔州之治也非一日一时之功,大可以等武氏兄弟慢慢将影响力拓入黔州中部之时,再相机行事。
但此次武安之变,让华老感受到来自西边势力的压迫,以黔州西边几郡的实力,想要对抗西边的试探,一盘散沙之下,只能是被各个击破,如山正这等心怀大正之人,恰如一根脊梁立在黔州西垂,如今脊梁一到,接下来对方恐怕就不是简单的试探了。
时不我待之下,华老也不再犹豫,如今的队伍之中,虽然没有顶尖的战力,但胜在心气统一而且与西边还有血海深仇,师兄弟三人进境也是一日千里,便让此行作为他们的成人之礼,也不枉自己的一片苦心吧。
想到此处,华老也不禁对于自己因为当年之事,以至于沉浮于黔州数十载,感到惋惜。当年心灰意冷之下,只觉得大正已定,并不需要自己,是以不问世事,想来牧氏父子倒是有些志气,只是用错了方向。
伴着周遭磅礴的大雨,三日之中众人便对余下的部族之人进行了摸底,凡有一技之长的都由纳兰枫记录在册,只等安顿下来,便可各司其责。
而此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一处城堡之中,黎昌南使劲在门外抖落掉身上的雨水之后,才小心翼翼的朝着城堡的大门走去。
前次的无功而返,让杨四虎对他失望不已,自己好不容易才在礼州军中积攒的声望也消失殆尽,此刻看着天上的大雨,他心里不禁在咒骂纳兰蓉等最好都淹死在雨季之后频发的山洪之中。
武安一战虽然未竟全功,但是好歹也把那不长眼的山正除掉了,如今山齐答应放开通路,上面吩咐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此行他正是要回禀自己的主人,请教下一步的策略。
推开城堡大厅的门,屋外的大雨仿佛并未影响到厅内的气氛,那位长相颇为英俊的金发伯爵此刻正惬意的享受着身边侍女的按摩,黎昌南没人招呼之下,也是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之后,才听到上方传来动静。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的伯爵说道:“听说你带了五百骑兵却是被区区上百个奴隶逃之夭夭了,我曾经跟你说过,大正并非你等小族可以轻视的存在,狮子虽然老了,但是能打他主意的也只有狼群,并非你们这等羊群可以觊觎。”
黎昌南连忙抬首道:“小人无能,让敌人得以全身而退,有负伯爵大人的嘱托,特来向大人请罪。”
伯爵继续嘲讽道:“此次你倒是遇到了高人,想不到那纳兰蓉区区女流之辈,竟然有这等本事,围着一条碧江就把你耍得团团转。这便是大正那些所谓高人雅士津津乐道的谋略之法了,只可惜用不到军阵之上,反而用来逃命了。”
随后倒是没有继续责怪,讥讽一番之后便说道:“此番你功劳还算不小,山正已死,纳兰蓉再是厉害也不过是丧家之犬,此刻正不知道在那个山洞里面躲雨呢?”
“如今武安城换了主人,礼州也算合作,黔州的门户已经打开,也算没有辜负之前的一番策划。接下来你继续看住礼州,其余人等利用行商的名义继续侵蚀其他各州。”
黎昌南闻言一怔道:“此刻武安城虚弱无比,我等何不直接挥军拿下武安城,然后再兵临礼州,有小人安排的内应,一战拿下礼州应该无碍。如此天星峡谷便是大人的囊中之物了。”
伯爵不耐烦的说道:“按我说的办,你倒是觉得那武氏兄弟是傻子吗?一旦开战,你准备好跟武王府巡按司的人马对上了吗?你现在的任务是先在西边的几个郡城培植人手,钱我不缺,你只管放心大胆的去做。”
“谨遵伯爵大人吩咐,小人这就去安排人手,想来数月之后便会有好消息传回。”不敢再辩的黎昌南悄悄退下。
而座上的伯爵微微一嗮,心想你如何能知我的谋算。
武安城风起云涌之时,此刻远在桂城的武王府也不清静,武承勋兄弟自回返桂城之后,便马不停蹄的开始落实各项谋划。
如今桂城前往永安郡的大道已经有人在开始组织拓宽和修缮,年前就能拉出来一条宽二十余步的大道出来。商队的运转也由麻五负责联络各州大商户来黔州商讨成立合作商社之事,黔州出人出力,外来商户出钱可占大头。
而土豆的试种也没有耽误,数十亩山地、坡地甚至原本的水土都放干了来进行试种。武承勋也没有闲着,巡按司大幅增加人手,按照黔州十二郡,每郡500人的标准,先行增加了一千余人,“春来”则是以麻五商队的名义增加了上千人手。
麻五现在明面上已经是黔州商会的大管事了,手下人手膨胀了不少,青岩堡的一干军寨子弟除了少数武者进了巡按司听命,剩下的成年小伙子几乎一个不落都进到了商会之中。
而云州的大商人管仲明在段天德的牵线之下,已经成为第一批与黔州商会合作的商户,此刻管仲明已经匆匆赶回云州组织人手,准备大批盐货等进入黔州。
麻五虽说全程跟随武承恩兄弟听了华老的一番指点,但毕竟以往只是小打小闹,此刻骤然与各州的大商户开始谈判,纵是他本身还算稳健,但也是倍感压力,而且人手虽然加了不少,但是能帮得上忙的却还是之前那几个老兄弟,弄得麻五每天叫苦不迭。
索幸现在谈的大商户也不过只是各州往来黔州的商队之中比较大的几家,并非什么豪门大家,否则不等武承勋找他,他自己便就自请回“春来”继续当他的茶楼老板去了。
而骆玉珠也在武承勋的提醒之下,显露出杀伐果决的一面,直接调集了整个建安郡罗罗部的钱粮和人手,敞开收购各郡送过来的山货,甚至还仗着熟悉黔州各地情况,使人散布到西边各郡传播建安郡罗罗部不过日子了,高价收购各郡特产山货,各郡之人凡事送货到建安城,只要货物足量便可由罗罗部负责补偿来回吃喝费用。
一时间黔州西北、西南各郡闻风而动,连长居山中的部族也派出人手送货到建安郡。声势之大,倒是比远在桂城的麻五哥更加轰动。而其余的段氏、度支使孙成志等自然也不会无动于衷,于是黔州各方势力在不知不觉之中都被调动到这场举动之中。
此刻武承恩兄弟俩,并没有各郡郡守商家那般兴高采烈,正商量着上中州讨钱的法子,前几日武承恩牛刀小试,倒是通过黔州度支使孙成志那里截留了一片钱,算是把修路的头给起了,但眼下巡按司和“春来”增加的人手还没有着落。
武承勋的意思是直接往大正巡按司伸手,武承恩却是稳重得多,虽然黔州巡按司一贯就是人手不足,但这一下子增加了这么多人,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你有啥想法了吗?所以正在考虑用华老的法子,先上中州找其他各州打打秋风再说。
是以建安郡骆玉珠传回来的消息虽然让两人大吃一惊,但边境各部争斗历来不少,两人此时也无暇顾及,只能安排人手继续打探情况,至于华老兄弟两人并不担心,料想以三人只能,便是在武安郡那等地方也不会有大碍,殊不知此刻他们的兄弟还在山洞里躲避大雨呢。